虽然个个满肚子都是气,但內阁传令下来要开午朝,朝廷四品以上官员都不得不赶往皇极殿。
本来黄立极只打算请张惟贤和六部尚书小范围参加一下,但钱龙锡却提出这种大事需要三堂会审才行,那就还得加上大理寺和都察院。
那既然大理寺和都察院到了,负责侦察的锦衣卫就没理由不参加,锦衣卫参加了,那东厂和司礼监的太监也必须介入。
这样一搞,人数越来越多,文渊阁都坐不下,黄立极心想事已至此,乾脆增开午朝,將文武百官全叫上,让大家形成合议,不管结果如何,到时对与错都不是他內阁的责任,要挨皇上的板子,谁也逃不掉。
朝廷里乱成一锅粥,怡香院里也箭拔弩张。
怡香院本来只是一个寻欢作乐的青楼,而且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顶级风月场所,来的人非富即贵,按理讲是不会有什么大吵大闹的事情发生的。
特別是官员们还得乔装打扮进来放鬆一下,怎么敢惹出风波?
万一被巡检的锦衣卫逮了个正著,那一身功名全都毁了,说不定还得挨板子蹲大狱。
偏偏这次闹事的还是官员,正四品的知州陈新甲。
老板一见穿著貂皮大衣的陈新甲和操著一口大碴子味的蒙阿满进门,就知道今天財神爷上门了,自然半点不敢怠慢,店里最好的果子、小吃全上桌了,还挑来院里最受欢迎的四个女孩来陪他俩。
蒙阿满的確出手阔绰,坐下来就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甩了出来。
“叫你店里的花魁出来陪俺。”
虽然怡香院的价格比別的青楼都高,但打个茶围一般十两银子足够了,有钱的大爷,比如要请花魁出面,也顶多打赏个二十两银子。
要知道在这年代,一两银子等同於一石米的价值。
像怡香院里打杂的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一两银子,像这种端茶送水的龟奴,一个月工钱也最多二两。
蒙阿满这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要知道在青楼没有多退少补的说法的,银子一出手,多出的就是打赏。
这么大一笔银子,龟奴知道这钱烫手,赶紧给蒙阿满他们倒上酒,说声:“客官先坐,奴婢马上去请院里的妈妈来侍候客官!”
青楼里的妈妈其实就是老鴇子,专门管理院里接客的女孩的。
陈新甲刚开始並没有什么反应,坐在他身旁的两个美女也很知趣,这个餵一颗葡萄,那个举起了酒杯,他倒是乐在其中。
但很快他就发现异样,蒙阿满对坐在身边的两个娇滴滴的美女视而不见,也不喝酒吃果。
他不吃水果可以理解,但大草原来的人,连酒也不沾,而且桌上摆的滷牛肉、酱肘子也没见他动筷。
这就让陈新甲动疑心了。
难道他和怡红院老板很熟?
如果是这样,他们合伙做手脚,那自己不是必输无疑?
老鴇进来后,让陈新甲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老鴇並没有平时应该出现的热情,看到蒙阿满后还不自觉地怔了一下。
蒙阿满倒是满心欢喜,又爽快地掏出了一张银票,像是小孩子一样將此银票折成了一只小鸟状,然后瞄了瞄,朝著老鴇那厚实的胸脯飞去。
“將你院里的花魁叫来陪俺,別想找这种残花败柳来糊弄俺,俺可是知道你家的花魁” 老鴇子手上的丝巾在蒙阿满肩膀上一甩,媚笑著说:“客官应该是第一次来到小店吧?我们这哪有什么花魁,但有得是含苞待放的清倌人,如果客官有心,今日里老妾就去找两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吹拿弹唱一样不落的清倌人过来给两位老爷梳笼梳笼?”
青楼女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卖艺又卖身的叫“红倌人”,比如现今在房里的四位;还有一种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叫做“清倌人”。
不过所有“红倌人”都是由“清倌人”进化而来,只要银子到位,所有的“清倌人”都会当天见红,从而成为“红倌人”。
“俺只要见到金淑姬!”
蒙阿满表情异常严肃,直接又掏出了两张银票。
老鴇面色一沉,並没有伸手接过蒙阿满手上的银票,而是略带嘲讽地说道:“这位客官是第一次进花楼吧?要知道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老妾说了本院没有花魁就没有花魁,再加上就算有,花魁也不是哪个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来这里的老爷,哪个身上会缺银子?”
这哪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嘴里能说出的话?
更何况做的是皮肉生意。
蒙阿满被彻底激怒,牛眼一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开始发飆。
老鴇一副司空见怪的模样,坐在蒙阿满身边的两个女孩嚇得尖叫连连,她倒还有心情,慢慢地將蒙阿满刚才折成纸飞机扔到她胸上的银票,拆开来又折成一个小朋友喜欢玩的三角板递向了蒙阿满。
蒙阿满接过纸三角,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著老鴇。
“客官如果觉得小店接待不周,可以另行方便”
老鴇迟钝了一下,接著说:“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何家?”
陈新甲一听,更觉诧异。
老鴇多半也是以前的青楼女子进化而成,说不定在年轻时还是某个青楼的花魁,她能脱口而出古诗词不稀奇。
她刚才念的本是刘禹锡的《乌衣巷》里的句子: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蒙阿满能够作为使节来京城,虽然他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不懂文墨,但背过《乌衣巷》这种膾炙人口的诗句不足为奇,偏偏老鴇其实背的是另一个叫吴激的宋、金时期的作家、书画家写的词《人月圆·宴北人张侍御家有感》:“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中间一句。
別说蒙阿满这种出身在贫寒北疆的游牧民族之子,就算陈新甲这种自幼饱读诗书的举人,也是因为对宋词独有偏爱才记得这么一首並非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吴激写的词。
但似乎蒙阿满的確听懂了,而且还就著这首词最后一句:”青衫泪湿,同是天涯。”,点了点头,长嘆一声回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蒙阿满,一说完,起身就往门外走。
“哎,等等!別忘了咱们的赌约!”
陈新甲一见不对,赶紧起身拦住了蒙阿满的去路。
“既然此处没有俺看得上的姑娘,那不如另找別处。”
“你逗本官玩啊?”
陈新甲也不多话,掏出手銃就对准了蒙阿满的额头,另一只手还將烛台拿在手上,蜡烛上的火苗隨时可以点燃手銃的火绳。
“啊!杀人了!”
老鴇第一个尖叫著衝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