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炭笔的那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到同伴出声,他才像是回过魂来,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簿子。
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刚才因为太过专注和紧张,笔尖好几次深深戳进了纸里,划破了好几处。
他盯著簿子最下面几行字,那是他根据马淳最后那段“大逆不道”的话,飞快记录的,字跡都有些扭曲:
“言:官狗不当胡案血流河风草动连根拔窝杀霉头不触”
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小图。
一个玉佩的轮廓。
中间那个鏤空的“昌”字,画得特別清晰显眼。
壮实汉子也凑过来看。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扭曲的字,尤其是“狗不当”、“血流河”、“连根拔”、“窝杀”这些词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比刚才趴著的时候还要白,嘴唇都没了顏色。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太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刺耳。
瘦子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咳咳咳”壮汉被憋得脸又由白转红,好不容易才压下咳嗽,扒开同伴的手,颤抖得说道,“老吴老吴!这这他娘是诛九族的话啊!他他怎么敢”
他指著簿子上那几行字,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还有那玉佩!那『昌』字!他爹叫马世昌!他他管皇后娘娘叫叫姐姐!”壮汉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我的老天爷!他他真是?”
他后面的话不敢说出来,仿佛那两个字烫嘴。
吴姓的瘦子比他稍微镇定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听到了都听到了”他喃喃道,眼神发直,“都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壮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带著哭腔,“老吴你疯啦?!这玩意儿是能往上递的?!”
他一把抓住吴瘦子的胳膊,“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陛下的官狗都不当』!『胡惟庸案血流成河』!『一有风吹草动就连根拔起一窝杀』!这这每一个字都是剐他的罪!更会连累我们!”
“你把这玩意儿交上去,万一万一陛下震怒,觉得咱俩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誹谤,本身就是罪过!或者或者陛下觉得面上无光,不想这消息外传咱俩是不是第一个就得被灭口?!”
吴瘦子被他晃得头晕,脸色也极其难看。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不记?不交?小李,你想得更美!”
他用力甩开壮汉小李的手,指著簿子,“咱俩是干嘛的?緹帅派来干嘛的?就是专门盯这位小马大夫的!他爹的坟在这,他来上坟,说点私房话,这多重要的线索?!”
“现在,咱俩听到了,还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可能涉及到皇后娘娘的身世!”
“你敢赌吗?赌陛下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或者赌緹帅永远不会问起?”
“今天这事,除了咱俩,还有谁?就咱俩!”
“要是哪天,这马淳的身世真爆出来了,或者上面的贵人问起:『当初马淳给他爹上坟,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没有?』” 吴瘦子逼近一步,字字诛心,“咱俩怎么说?说啥也没听到?说光看他烧纸了?”
“你觉得陛下会信?緹帅会信?”
“到那时候,就不是失职的问题了!是欺君!是故意隱瞒!咱俩有几颗脑袋够砍?”
小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听到了装没听到,知道了装不知道,在锦衣卫里,就是最大的取死之道。
“那那怎么办?”小李的声音带了哭腔,彻底没了主意,“交上去是死,不交可能死得更惨”
吴瘦子眼神闪烁,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记!原原本本记下来!一个字都別漏!尤其是那块玉佩的样子,那个『昌』字,画清楚点!”
“然后呢?”小李茫然地问。
吴瘦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咱们回去,先不急著往上递单子!”
“咱俩不行,分量太轻,扛不住这雷。”
“找兄弟!拉人下水!”
小李没明白:“啊?拉谁?”
“拉所有今天在村口、路上、还有在咱们后面警戒的兄弟!”吴瘦子咬著牙,“这事太大,有一个算一个,五十几个兄弟,谁也跑不了!”
“把咱们听到的、看到的,尤其是这簿子上的东西,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他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簿子!”
小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吴瘦子盯著他,一字一顿: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扛,五十几个兄弟一起扛!法不责眾!知道的人越多,咱们单个的风险或许反而越小!陛下也好,緹帅也好,总不能把咱们几十號人全砍了灭口吧?那动静太大了!”
“这叫绑在一起!共担风险!”
小李呆住了,几十个人一起知道这个惊天秘密。
好像好像確实比自己两个人捂在手里要强?
至少,上面想灭口,也得掂量掂量。
“好!”小李猛地点头,“就这么干!老吴,听你的!”
他看了一眼吴瘦子手里的簿子,又赶紧移开目光。
“那咱们现在?”
“收拾东西,撤!”他低喝一声,警惕地再次扫视四周。
確认再无人踪,两人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脚並用地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迅速拍打掉身上的草屑泥土。
临走前,吴瘦子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马世昌那座安静的坟塋。
坟前的纸灰被风吹得打著旋儿。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马大夫,竟然可能藏著这样惊天的身世?
他用力扭回头,不敢再看。
“走!快走!”
两人不再言语,朝著小青村外他们临时的藏身点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