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随着气阀泄气的声音,机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刘师傅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模具里取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个风扇的外壳。
它不是预想中黑漆漆、布满流纹的废品。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冷冽的墨绿色。
表面光滑如镜,泛着一种类似高级烤漆甚至是珐琅的质感!
那些原本应该出现的杂质、黑点。
全部被这种深邃的绿色吞噬、融合。
反而变成了一种类似金属矿石般的天然纹理。
它静静地躺在刘师傅手里,带着工业重金属的美感。
“这……”
吴德发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摸了上去。
滑。
真他妈滑。
这哪里是废品?
这分明是艺术品!
“怎么可能?”
刘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铝模能打出这种光泽度?”
“而且回料居然没缩水?”
林希从旁边拿起一把螺丝刀,轻轻敲了敲外壳。
“叮——”
声音清脆悦耳,硬度极高。
“这就是‘配方’的力量。”
林希淡淡地装了个逼,
“吴厂长,这一吨废料多少钱?”
“废品站收……大概一百块一吨。”吴德发下意识地回答。
“加之色粉和电费,这个外壳的成本不超过两毛钱。”
林希拿起那个深绿色的外壳,对着灯光晃了晃:
“但如果我不说,你会觉得它值多少钱?”
吴德发咽了口唾沫。
这种质感,放在百货大楼里,说是进口货都有人信!
哪怕卖五块钱一个,也有人抢破头!
两毛钱的成本,五块钱的卖相。
这特么哪里是注塑?
这是印钞票啊!
“林经理!神了!”
“真是神了!”
吴德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斗,刚才的轻视早就扔到爪哇国去了。
双手紧紧握住林希的手,
“这单子我们厂接了!”
“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林希的眼神也变了。
在这个年代,技术就是硬通货。
能把垃圾变成宝贝的人,那就是神仙。
林希抽出手,笑了笑:
“别急,吴厂长。”
“外壳好做,但这扇叶……”
他从包里掏出那张5叶大曲率扇叶图纸。
还有一个装在密封袋里的白色塑料样块。
“扇叶必须做动平衡,精度要求极高。”
“而且为了强度和轫性,不能用回料,必须用这个。”
吴德发接过样块,闻了闻燃烧后的味道:“abs工程塑料?”
他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林经理,这可是紧俏货啊!”
“咱们厂别说没这原料,就算有,这机器也干不了啊!”
他指了指那台还在嗡嗡响的老式注塑机:
“咱这主要是为民用服务的。”
“做做脸盆什么的。”
“您要加工的abs粘度大,这台老机器射压不够。”
“尤其是你这种异形叶片,打出来全是缺肉的。”
“原料我有。”林希指了指门外,
“物资科仓库里有一批原本发往南方电子琴厂的abs库存。”
“因为订单取消成了积压品,被我截胡了。”
“但机器确实是个问题。”林希皱起眉头。
做这种大曲率、变截面的精密扇叶,需要极高的射胶速度和多级保压功能。
这种老式注塑机,就象让老牛去拉法拉利,根本带不动。
“咱们基地……哪有更好的注塑机?”林希问道。
吴德发想了想,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
“有是有。”
“动力室那边,去年刚引进了一台国外淘汰的液压精密注塑机。”
“那是做精密绝缘件和精密仪器用的。”
“不过……”吴德发缩了缩脖子,
“那地方是王斌王主任的心头肉,连张副总想借用都得打申请。”
“外人别说用了,连门都进不去。”
动力室。
王斌。
林希的眼睛亮了。
这不巧了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手里正好握着一把通往那里的“钥匙”。
一把名为“王宇”的活体钥匙。
“行,外壳就在这做。”林希拍板,
“吴厂长,按照这个工艺,帮忙做100套外壳,100套底座,100套网罩!”
“模具我们提供,料我们提供,我们付您加工费。”
“质量必须跟刚才这个一样!”
说完,他把图纸一卷,夹在胳肢窝里,快步向外走去。
下一站,动力室液压注塑车间。
动力室。
这里是整个航天城的心脏地带。
地面刷着防静电的绿色油漆。
哪怕是大过年,那一排排精密的仪器前依然闪铄着指示灯。
林希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扛着铝模的王大炮,以及背着abs颗粒的王宇。
“站住。”
刚到液压注塑车间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就挡住了去路。
陈国邦,动力室的注塑技师。
也是这台宝贝疙瘩注塑机的“饲养员”。
陈师傅目光扫过王大炮肩上那几块金属疙瘩。
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胡闹!”
陈师傅指着模具,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希脸上,
“拿铝模上液压机?”
“你们哪个单位的?”
“懂不懂规矩?”
“铝那玩意儿也是能上这种精密机器的?”
“锁模力一上去,那模具不得跟豆腐一样被压扁了?”
“万一崩了模,把哥林柱炸歪了,你们赔得起吗?!”
王大炮被骂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地看向林希。
林希神色平静,这早在预料之中。
在1980年,大家还在用“钢铁就是硬道理”的思维造东西。
铝模这种追求“快速成型”的野路子,在老军工眼里就是异端。
“陈师傅,我们是红星服务社的。”
“王主任批过条子。”林希不卑不亢地递过一张批文。
“主任批的?”
陈师傅接过条子看了看,脸色稍缓,
“主任是搞动力的,不懂注塑。”
“我不能看着他犯错误。”
“这机器是国家的宝贝,不是让你们过家家的。”
说完,陈师傅双手抱胸,像尊门神一样堵在操作台前。
“回去!不然我叫保卫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