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的小会议室里,现在的气氛……怎么说呢?
物理层面的“打成一片”。
空气中全是红花油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会议桌愣是被推歪了半尺,一只搪瓷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茶叶沫子泼了一地,
张正国坐在左边,衣领扣子崩了两颗,露出的秋衣领子都扯歪了。
他正歪着头,一边“斯哈斯哈”地吸凉气,一边揉着手腕子。
一机部的刘副部长坐在右边,头发乱成了鸡窝。
“老张,你这还要不要脸?”
刘副部长一边吸凉气一边骂, “说是来谈合作,你下死手啊?”
“呸!”
张正国吐出一口茶叶沫子,瞪着眼,
“谁让你个老小子想挖我的墙角?”
“林希是我们七机部的人,你少惦记!”
林希象个乖巧的小鹌鹑,缩着脖子在两人中间穿梭。
手脚麻利地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又重新泡了两杯热茶,恭躬敬敬地递过去,主打一个乖巧懂事。
“两位领导,消消气,消消气。”林希脸上堆着笑。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哪是部级干部开会,这分明是两个老头在村口抢地盘。
不过这战斗力……
也就是五五开。
“哼!”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同时冷哼一声,各自抓起茶杯,把头别向一边,谁也不看谁。
林希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那个……领导,咱们还是聊聊广交会的成果吧。”
提到这个,两人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剃须刀这次算是开门红。”
林希掏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
“除了现场签的一万六千台,这两天又陆陆续续接到了不少电报意向单。”
“如果产能跟得上,剃须刀这一项,一年搞个十多万台的订单,问题不大。”
林希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这跟风扇不一样。”
“剃须刀一年四季都能卖,不会有季节性的潮汐订单,更加平稳。”
本以为这话说出来,两位领导会喜笑颜开。
可没想到,刘副部长听完,茶杯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怎么了这是?”张正国斜眼看着老战友。
刘副部长苦笑一声:“老张,你是搞航天的,你们那是举国体制,不计成本用最好的料。”
“但我们一机部管的是啥?是民用工业的底座啊。”
刘副部长从怀里掏出册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你让我去找剃须刀生产厂子,我几乎把部里管辖的、有点精密加工能力的厂子都过了一遍。”
“我们要造那个什么……钕铁硼电机,还要那个薄得跟纸一样的镍网。”
刘副部长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全华国,能达到这个精度要求的厂子,我满打满算,找不出十家!”
“而且这十家,大多还背着军工任务。”
“剩下能腾出手的产能……”
“一年顶多能给你凑出三万台。”
“三万台?”
林希一愣,“这可是集结了咱们全系统的力量啊?连五万台都吃不下?”
“就这还是咬碎了牙往高了算的!”
刘副部长无奈道,
“咱们的机床是五十年代苏国援建的,用了快三十年了!”
“个别的高精度的零件可以八级工拿手搓!”
“但量产就完全跟不上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种压抑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正国也不嘲讽了。
他默默地掏出烟盒,给刘副部长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两个老人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林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1980年的痛。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视野中的直播间,弹幕也从刚才的嬉笑,变得沉重起来。
【泪目了家人们。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至暗时刻。】
【很多人以为穿越回去就能大杀四方,其实基础工业这道坎,真的能把人卡死。没有高精度机床,图纸就是废纸。】
【看着这两个老头难受,我也难受。钱就在嘴边吃不进去,这特么比亏钱还难受!】
【这就叫:你可以怀疑他们的决心,但不能无视时代的差距。致敬先辈!】
林希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憋屈感压在心底。
他知道,这不是靠几个穿越者的点子就能解决的。
这是一场漫长的长征。
十二月的西北戈壁,寒风刺骨。
林希从帝都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张正国和刘副部长那两张苦涩的脸。
基础太薄了。
你想造航天飞机,现实却告诉你,连个合格的高速轴承都要靠手搓。
但他林希偏不信这个邪。
林希来到第五车间门口。
还没进门,林希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嘈杂的吆喝声,中间夹杂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二嘎,那批出口法国的货码整齐点!”
“那是外汇,磕掉一点皮都是在挖国家的肉!”
刘桂花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桂花姐,放心吧!”孙二嘎抱着一叠包装盒,笑得牙不见眼。
现在的服务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漏风的破瓦房。
原本堆满废料的空地被开辟成了整洁的装配区。
几十个刚招进来的青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虽然稚嫩,但眼里都有光。
林希没去惊动忙碌的人群,猫着腰钻进了角落里的“研发试验台”。
“经理?您回来了!”
王大炮猛地抬头,他头发乱得象个鸡窝,眼圈红得吓人。
旁边的王宇也赶紧放下手里的烙铁,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林经理。”
“搞得怎么样了?”林希摘下围巾,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成了!绝对成了!”
王大炮象是献宝一样,从工作台下面搬出一个用漆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是按照您走之前留下的思路,我跟王宇搞了一个多月搞出来的。“
“在原来基础上有了巨大的提升!”
王大炮拍着胸脯,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经理,您瞧好了!”
林希微微挑眉,站在风扇前:“开机试试。”
王大炮自信满满地合上电闸。
“嗡——”
五叶扇片飞速旋转,强劲的冷风瞬间席卷了半个试验台。
紧接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鱼腥味,混杂着淡淡的焦糊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快关机!”林希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