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刘晓东家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家庭会议。
原本听说要去大西北吃沙子,刘母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当她看到那份文档上的工资待遇。
以及儿子那是撒泼打滚“不去我就绝食”的架势后,沉默了三分钟。
“老刘,去吧。”刘母说道,语气果断,
“咱俩现在都是合同工,去了那里就是正式工。”
“工资待遇这么好,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
“况且”
刘母看了一眼儿子,道:
“看儿子这样子,不去也不行啊!”
刘晓东抱着那个装了一半代码的信封,笑得象个二傻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崭新的数字世界,正在那个遥远的戈壁滩向他招手。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诱拐”。
而他,心甘情愿地上钩。
……
与此同时。
帝都,红旗机械厂,第三车间。
机器轰鸣,油污遍地。
“赵强!你特么是猪脑子吗?!”
一声暴喝压过了机床的轰鸣声。
车间主任手里挥舞着一根报废的轴承钢,唾沫星子喷了赵强一脸:
“这是特种钢!进口的!”
“这一根就要几十块钱!”
“你一刀下去车多了两丝,这玩意儿就废了!”
“废了你懂吗?”
三十岁的赵强低着头。
穿着一身满是油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工装。
他长得瘦小枯干,戴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主任,那图纸上的公差本来就有问题……”
赵强小声辩解了一句,“如果是用我设计的那个夹具……”
“闭嘴!”
主任把废料狠狠摔在他脚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还夹具?就你那个破烂图纸?”
主任指着赵强的鼻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赵强我告诉你,你三十岁多了,连个四级工都考不过去。”
“全厂都知道你是‘赵两丝’,干啥都差两丝!”
“要不是看你死去的爹是厂里的老工人,我早让你滚蛋了!”
“在这儿浪费国家粮食!”
“哈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工友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笑声太刺耳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框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不肯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手笨,肢体协调性差,总是无法精准控制那最后的一点点力道。
可是……
他在脑子里仿真过无数遍啊。
那些精妙的结构,那些完美的受力分析,那些能够改变现有工艺的设计……
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哪怕看一眼?
就在这时——
嗤——!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车间门口响起。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停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车门推开,厂长陪着三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人下了车。
领头的那位夹着公文包,气场全开,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
车间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车间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了一副笑容:
“我是车间主任老王,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找人。”
领头的干部冷冷地打断。
“找人?”
主任一愣,“找谁?”
“咱们车间的技术骨干都在这儿了,是李大头还是张二麻子?”
“赵强。”
干部吐出两个字,清淅有力。
空气突然安静了。
车间主任眨巴了两下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赵……赵强?”
他回过头,指着角落里正准备去打扫废料的赵强,发笑道:
“领导,您搞错了吧?”
“那是我们车间的废品大王,有名的手残,是不是重名了?”
“红旗机械厂,第三车间,三级钳工赵强。”
干部念出了文档上的信息,确认无误。
他绕过呆若木鸡的车间主任,径直走到赵强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油污、唯唯诺诺的男人。
干部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嫌弃,反而透着一股子敬重。
那是来之前,林希特意嘱咐过的。
“赵强同志。”
干部双手递上一份文档。
“我是七机部红星科技的代表。”
“受林希经理委托,特来向您发出邀请。”
赵强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满是油黑的手想伸又不敢伸,只能在裤子上拼命地擦,越擦越脏,越脏越慌。。
“找……找我?”
赵强声音嘶哑,“我……我很笨的,我连轴承都车不好……”
“林经理说了。”
干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在这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赵强的手,也许不适合拧螺丝。”
“但他的脑子,是用来设计工业灵魂的!”
“林经理看过您之前设计的那份关于‘柔性自适应夹具’的手稿。”
“他的评价是——那是国内机床结构学,未来十年的方向!”
轰!
赵强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
方向?
那个被丢弃的图纸,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鬼画符……
有人看懂了?
甚至还要把它奉为圭臬?
“经组织批准。”
干部把文档塞进赵强颤斗的手里,
“特聘赵强同志,添加红星实验室。”
“享受专家级待遇。”
“另外,林经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干部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惨白的车间主任。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因为它们的羽毛,都沾满了未来的光辉。”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红头文档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赵强死死抓着那份文档,指节发白。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决堤了。
“呜——!”
这个三十岁的汉子,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象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发狠地扯下身上那件脏得发硬的工装。
刺啦!
扣子崩飞,布料撕裂。
他把这身像征着耻辱与枷锁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
去他妈的赵两丝!
去他妈的三级工!
老子不伺候了!
赵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都没看那个早已吓傻的主任一眼。
挺直了佝偻了三十年的脊梁,对着七机部的干部深深鞠了一躬。
“走!”
“咱们去西北!”
“我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画出来!全都造出来!”
……
1981年的早春,寒意料峭。
但在华国的版图上,几十条看不见的轨迹,正象百川归海一般,向着大西北那个偏僻的坐标点汇聚。
绿皮火车喷吐着白烟,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哼哧哼哧”的巨响,仿佛是时代的战鼓。
坐在窗边的少年,抚摸着怀里的代码,眼中燃烧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站在车厢连接处的汉子,望着窗外飞逝的白杨树,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风起了。
那个叫林希的年轻人,站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张开了双臂。
他不仅要造最好的产品。
他还要给这个时代最孤独的灵魂,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