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声此起彼伏。
在座的都是行家,谁不知道数控系统吃配置?
国外的发这科、东门子,用的那是专用的工业芯片,早已上了16位系统了。
拿这堆破烂来搞高精度?
这不是瞎胡闹吗?
“我想用好的,哪怕是tel的8086。”
林希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冷冽,
“但巴统禁运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16位以上的高性能芯片,不管是民用还是军用,严禁流入华国。”
“我们搞不到。”
“就算搞到了,也是天文数字的黑市价,无法量产。”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叹息声。
“所以,我们要换个方法。”
林希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西方的数控系统臃肿得象头猪。”
林希拿起板擦,狠狠地擦掉了圆的周围,只留下中心的一个点。
“我们要做的,是‘微内核’。”
“砍掉多馀的中断请求和模块。”
“这颗z80,我不让它干别的。”
“只让它做两件事情:位置反馈、误差修正。”
“就象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针尖上。”
林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要把这块8位芯片的每一滴油水,都榨干!”
工程师们面面相觑。
虽然觉得林希说得有道理。
但技术的鸿沟不是靠热血就能填平的。
“林经理,理论上可行。”
之前那个专家推了推眼镜,苦笑道,
“但有一个死穴——浮点运算。”
“数控机床要走圆弧,涉及到大量的三角函数和开方运算。”
“z80没有浮点协处理器。”
“一旦遇到小数,它就会卡死。”
“这就好比让小学生心算圆周率,算不出来的。”
这是一个死结。
除非换芯片,否则这就是物理层面的天堑。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俊和赵强也皱起了眉头,这是硬伤,绕不过去的。
就在这时。
“嘎嘣。”
一声清脆的嚼奶糖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只见刘晓东嘴里嚼着大白兔,手里举着一张画满了的草稿纸。
“那个……”
少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为什么要跑浮点?只要不跑浮点不就行了吗?”
专家气乐了:
“小朋友,不跑浮点怎么算坐标?怎么走圆弧?”
“查表啊。”
刘晓东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到黑板前。
吱嘎——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刘晓东一边写,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们先把所有的圆弧路径,预处理成两万个坐标点。”
“把这些点,全部存进内存里。”
“当机床要动的时候,cpu不用去算s和s,直接去内存里‘查字典’。”
刷刷刷!
一行行精简到极致的位运算公式出现在黑板上。
“这就把复杂的乘除法,变成了简单的加减法和移位操作。”
“z80跑不动乘法,只跑移位。”
最后,刘晓东在公式末尾画了个句号。
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看着目定口呆的众人。
“这叫……以空间换时间。”
专家眼镜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上那套算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什么神仙思路?
但在座的都是行家,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法子,真特么行得通!
不仅行得通,而且避开了所有复杂的数学运算。
直接把难度降到了z80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天才……”
专家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还在剥第二颗糖的小屁孩,
“这就是天才啊……”
江俊和赵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林希是从哪挖来这么个妖孽?
这脑子还是人脑子吗?
林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后世嵌入式开发的基操啊。
但在1981年,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技!
黑板上那几行简洁到令人发指的代码。
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z80芯片,查表法,以空间换时间。
这套逻辑实在是太漂亮了。
江俊死死盯着黑板,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作为曾经的光机所骨干,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红星科技绕开了西方在高性能芯片上的封锁
用廉价的民用芯片,依然能跑出工业级的控制精度!
“林经理!”
江俊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软硬件逻辑都通了。”
“咱们下一步是不是直接上马五轴联动?”
“这可是国之重器啊!”
“给我些时间。”
“我江俊就算把命搭上。”
“也要把高精度光栅尺做出来!”
赵强也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一脸的狂热:
“是啊林经理。”
“那种高端货,我以前做梦都想摸一下。”
“现在咱们有人、有钱、有条件,干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所有人眼里都闪铄着对工业皇冠明珠的渴望。
这就是这帮技术疯子的可爱之处。
只要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敢去撞南墙。
然而。
“嗒、嗒。”
林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亢奋。
他并没有顺着众人的话头。
而是转身拿起黑板擦,擦掉了黑板一角。
然后用力写下了一行新的代号:
“五轴联动?”
“那是以后给洋人看的大杀器,不是现在的饭票。”
林希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窗前,抬手指着外面车间里那几台趴窝的墨绿色机器。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不是造新机床。”
“而是改装它们——”
“那几台c620普通车床。”
嘎?
空气瞬间凝固。
会议室里,江俊脸上的狂热迅速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林经理,您没开玩笑吧?”
江俊站了起来,指着窗外:
“那是c620!”
“全手动,精度全靠工人的手感和经验。”
“那是五十年代的技术!”
“我们现在手里拿着全世界最先进的伺服电机,拿着天才般的算法。”
“您让我们去……去当修补匠?”
旁边几个从国营大厂挖来的工程师也忍不住了,低声议论起来。
“这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是啊,咱们拿着这么好的待遇,吃着红烧肉,就干这个?”
“这也太没追求了……”
这种情绪很正常。
搞技术的,谁不想做最顶尖的东西?
谁愿意去那一堆油泥里打滚,去折腾那些快报废的老家伙?
唯独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大管家”何振华,没有说话。
他仅剩的那只右手轻轻摩挲着下巴。
目光在那几台老机床和林希之间来回游移
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