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航天城。
寒风刺骨,张正国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却挡不住心里的那股火。
吉普车在从指挥部到第五车间的土路上颠簸,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张正国对身边的警卫员抱怨:
“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一个礼拜!”
“就算他们不吃不睡,能把人组织起来就不错了。”
“还搞什么数控改装?”
“说能让普通工人干八级工的活。”
“这不扯淡嘛!”
警卫员不敢接茬,只把车开得飞快。
八级工那是喂出来的,是用几十吨废料堆出来的手感!
你林希是神仙,吹口气就能让人成仙?
吱——
吉普车在第五车间门口刹车。
张正国推门落车,大步流星往里走。
他已经想好了。
要是林希敢拿个模型糊弄他。
他非得把这小子的屁股踢开花不可。
一进车间,热浪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人都在。
在车间正中央,趴着台刚刷了绿漆的c620车床。
张正国脚步一顿,眼里的失望掩饰不住。
还是那堆铁疙瘩嘛。
也就是多了几个黑漆漆的铁盒子,挂在车床屁股后面。
几根花花绿绿的排线裸露在外面。
透着一股子“土法上马”的寒酸气。
这就叫数控?
“张总好!”
林希笑眯眯地迎上来。
“少给我嬉皮笑脸。”
张正国板着脸,围着车床转了两圈,指着那堆电线:
“解释解释?”
“手摇不象手摇,自动不象自动。”
“搞得跟个废品回收站拼凑出来的一样。”
林希也不恼,随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零件图纸,递了过去:
“长得丑不重要,活儿好就行。”
“咱们先验货。”
张正国接过图纸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阀芯。。
“这活儿……”
张正国把图纸一抖,“你要让你师傅上?”
“不用师父动手。”
林希冲着人群后面招了招手:“大炮,上。”
王大炮搓着手走了出来。
张正国瞪大了眼睛:
“大炮?他才五级工。”
“平常车个螺丝还凑合,这活儿你也敢让他接?”
“试试嘛。”
林希把王大炮按在机床前的一个小板凳上。
张正国背着手,眉头紧锁。
车工干活,讲究的是腰马合一,那是站桩的功夫。
这王大炮倒好,坐得跟个大爷似的。
面前还放着个带按钮的黑盒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发电报的。
“开始吧。”林希下了令。
王大炮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一排红色的数码管下面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输入:进给率、转速、刀具补偿值。
下一秒,王大炮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激活】按钮。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张正国差点骂娘的动作——
他双手抱胸,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居然不碰手轮了!
“滋——!!!”
这一声,不是皮带轮那种沉闷的轰鸣。
而是一种尖锐、高频的啸叫。
改装在x轴和z轴上的电机瞬间锁死,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紧接着,刀架动了。
没有丝毫尤豫,没有试探性的进刀。
刀尖以一种绝对匀速、绝对冷酷的姿态。
狠狠扎进了高速旋转的合金棒材里。
滋啦啦啦——
蓝色的蜷曲铁屑就如喷泉般掉下来。
张正国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随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快!
太快了!
普通老师傅车这种锥度,得小心翼翼地摇手柄。
还得退刀量尺寸,生怕切多了。
可眼前这台机器,就象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进刀、切削、退刀、换位、车螺纹。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刀架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
停顿的时候像钉在空气里一样,纹丝不动;
动的时候如雷霆万钧,快若闪电。
“这……这……”
张正国张着嘴。
指着自动游走的刀架,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滋——咔。”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继电器吸合声,主轴刹车。
世界安静了。
王大炮站起来,拿起气枪吹了吹零件。
然后恭躬敬敬地双手递给张正国:“张总,您验验。”
零件还带着温热,表面光亮如镜。
张正国没接,而是从兜里掏出千分尺。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军工养成的习惯,只信尺子不信人。
卡尺闭合。
读数。
张正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不信邪,转了个角度,再量。
还是那个数。
他又量了螺纹的中径。。
鬼神级的精度!
而且是在三分钟内完成的!
就算是老李那个八级工来了,这也得精雕细琢半天啊!
他猛地转头。
看向那台其貌不扬、挂着“肠子肚子”的c620,眼神彻底变了。
那哪是废铁,那特么是法宝!
“这就叫数控。”
林希走过来,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满是排线的控制盒:
“把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变成代码,存进芯片里。”
“只要按下开关,无论是一级工还是五级工,甚至是刚进厂的学徒。”
“干出来的活,都是八级工的水准。”
张正国感觉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冒。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这种高精尖的零件。
需要8级工才能做,产量低,良品率低。
而且,一个八级工的培养周期是二十年。
可这玩意儿……
“林希!”
张正国一把抓住林希的骼膊,力气大得象要把他骨头捏碎,
“这东西……这东西能量产吗?”
“稳定吗?复杂吗?娇气吗?”
“只要我不死,它就能量产。”
林希指了指刘晓东和赵强:
“数控系统已经完成,伺服电机也已经完备,硬件结构赵工也摸透了。”
“成本多少?”
张正国红着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心里在飞快盘算。
国外的数控机床,最差的,一台都要大几万美元,还买不到。
这套东西,成本只要低于五万块人民币,对国家都有巨大的意义!
“您是问成本,还是售价?”林希还有心思开玩笑。
“废话!自家人说什么售价!”
“我就问你,再造这么一套,得花多少钱?”
林希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张正国试探着问,心想两万块那是真便宜啊。
林希摇摇头。
“二十万?”
张正国脸色有点白,二十万有点贵了,但咬咬牙也能接受。
林希笑了,笑得象个狡猾的狐狸。
“两千五。”
咳咳咳!
张正国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瞪圆了眼珠子:
“多少?!你再说一遍?”
“两千五百块人民币。”
“因为采用的都是民用级标准。”
“滚珠丝杠采用c7级。”
“主板芯片用z80。”
“数控系统自研,伺服电机自产,成本可控。”
林希淡定地补了一刀:
“如果是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成本能压到两千三百以内。”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连风声都停止了。
直播间网友弹幕喷涌。
【哈哈哈!快看张总的脸!仿佛见了鬼!】
【用未来的算法架构榨干廉价民用芯片的性能,配合最简单的机械传动结构,想的脑细胞都快死完啦!】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胜利,更是对现有工业体系的一场屠杀。】
“两千三……两千三……”
张正国嘴里喃喃自语,身体突然剧烈颤斗起来。
猛地,他转身就往外跑,甚至撞翻了一把椅子。
“总指挥!你去哪?”警卫员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
“去办公室!我要接张大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