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姜槐和贺小倩各得一枚小小的印章。
有多小?
一厘米不到,都能当吊坠使。
姜槐那枚刻印:常清
贺小倩那枚刻印:长乐
材料自然是钱老提供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石材,西安绿。
四四方方,通体碧绿,宛如缩小版的玉璽。
钱老本来想拿更好的,却被姜槐拒绝了,还开玩笑说自己贼不走空,一路上那是走到哪拿到哪,留个纪念就行。
除此之外,姜槐的好友列表里又多了一位。
不是旁人,正是钱清松。
备註: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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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小倩直到现在都在回味此事,心里直乐呵。
原来他们离开之时,本来睡的正酣的钱清松忽然惊醒,拉著姜槐的袖子说什么也不撒手。
那叫一个撒泼打滚,和贾宝玉怒摔通灵宝玉似的,举著鸡血石印章就要砸,差点把钱老气的背过去。
姜槐以为他还要下棋,又陪著下了一局,结果还是不让走。
一问之下才得知,这位竟然是要拜师。
那就拜吧,不同意也走不了啊!
於是乎,才下山不到一个月的小道士达成了首徒成就,论效率,也算是青出於蓝了。
不过说是拜师,其实也没什么章程,端了杯茶就算成了。
姜槐答应钱清松以后通过手机陪他下棋,还正是因为此事,他才搞懂先前和贺小倩下棋时的猫腻。
钱清松也答应姜槐以后好好吃饭、乖乖听话,每天睡觉之前诵念《太上老君玄妙枕中內德神咒经》。
反正全篇也就七百个字,以这位过目不忘的本事,搂一眼就会背了。
万一真有用呢?
如此之后,两人才全须全尾的离开。
路上,姜槐见贺小倩一直在笑,不由问道,
“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啥,就是头一次见徒弟比师傅年纪还大的。”
“这有什么,远的不提,凉亭里的徐星友不就是拜比他年纪还小的黄龙士为师?”
话音刚落,姜槐自己也为之一怔。
这般凑巧吗?
都是杭市,都是围棋,都是拜师,都是徒弟比师傅年纪大。
这悠悠西湖,又见证了多少类似的事情发生?
贺小倩也愣了愣,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反而提起好友列表之事,语气怪怪的问道,
“我是你第一个好友嘛?”
“那不是。”
姜槐不假思索的断然否决,“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第一个好友是小汤圆啊。”
“她不算。”
“为啥不算?”
“好吧,那我再准確点问,我是你第一个成年人好友吗?”
“那是了,第一个就是你,小倩不吸阳气,第二个是aaa陶瓷吕公子,第三个是一叶扁舟,第四个是钱清松。”
姜槐念的是几位好友的微信名,只有大弟子最朴实无华。
“停停停,谁让你报菜名了!”
贺小倩俏脸一红,心道回去赶紧改个名字,本来觉得挺好玩的,怎么一念出来这么羞耻啊!
“那晚上去夜市逛逛?”
“不去了,感觉有点累。”
今天西湖一日游,体力方面没多大消耗,脑浆子倒是快要沸腾了。
先是被身旁这位“坑”了一把,和大师级ai拼死拼活,又和钱清松杀了几盘,最后又是全神贯注的刻章。
这辈子都没这般累过,连带著西泠印社都不想去了。
“那明天呢?灵隱寺?”
“你看我去合適不?”
贺小倩忍俊不禁,脑海里忽然冒出姜槐和大和尚脸红脖子粗吵架的场景。
一个满嘴“善哉善哉”,一个满嘴“善善善”,像两个复读机一样。
不去就不去吧,小姜道长一个人怎么吵的贏一群大和尚。
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那我回去再想想吧,现在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善。”
“哈哈哈!”
“笑什么?”
“没什么”
依旧是打车回去。
等回到宾馆,贺小倩把瓜子揣包里带走了,说是带回宿舍玩玩,保证还回来是一只香喷喷的小猪。
姜槐自然是没意见,说了一句別是外焦里嫩、金黄酥脆、一口下去滋滋冒油的那种香喷喷就行。
待贺小倩离开,他朝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
手机里,小吕发来一条微信,说是那个梁清风一伙人被抓了。
罪名是冒充宗教、邪教组织或者利用迷信矇骗他人非法敛財。
也就是诈骗罪。
数额特別巨大,要被判决十年往上並没收財產。
姜槐没回,心里有些后怕。
因为真要算起来的话,他的道士身份也站不住脚,还收了一个徒弟,这算不算组织罪?
看来以后说什么也不能收別人东西了,但不得不说,杭市警方的效率真是高的可怕,不知道是一直如此,还是特事特办。 床垫很软很舒服,没过一会便困意上涌。
迷迷糊糊之中,姜槐只感觉身体飘飘然然,径直来到一处山巔。
山巔平坦处摆著一张棋盘,周围云海翻腾,怪石嶙峋,却空无一人。
他只好自己与自己下棋,实在无聊,便倚著一棵古松睡去。
等醒来之时,才发现早已沧海桑田。
头顶飞机呼啸而过,身边汽车鸣笛阵阵。
再一睁眼,方才惊醒这是梦中梦。
哪有什么飞机,分明是楼上的客人“咚咚咚”的走来走去。
鸣笛之声则是窗户没关,旁边就是大学校园,那叫一个车水马龙。
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十点。
“这帮大学生不睡觉的吗?!”
这帮大学生还真不睡觉。
301宿舍,此刻好似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哇”声一片。
贺小倩的三位室友全都盯著她手中那枚晃来晃去的印章,羡慕之色快要溢於言表。
“不是吧,你是说咱们的小姜道长还会下围棋和篆刻?全能艺术家啊这是,除了不会打篮球真能出道了!”
“嗯哼!”
贺小倩刚要点头,忽觉哪里不对,“小姜道长什么时候成咱们的了?”
“你的不就是我们的?好姐妹,吃独食可不是好习惯呦!”
“可他也不是我的啊?”
“嘿,定情信物都收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少来!”
几人嘻嘻哈哈的闹作一团,心中都知道这只是戏言。
因为她们都觉得,姜槐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样——江淮。
滚滚江水只会东流去,不会为谁而停留。
哪怕是偶尔的相遇,那也只是如溅起的水花一般短暂却美好。
简单点来说,他完美的不怎么像人了。
但越是这样,反而越能勾起异性的征服欲。
毕竟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可不是男人的专属。
这边有人因印章而嬉笑打闹,那边也有人因印章而无法入眠。
本来这个点了,钱老早就应该睡去。
可今天,他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著。
不是因为酒喝多了烧心,而是一闭眼,脑海里都是下午书房里的场景。
石屑纷飞中,姜槐的背影慢慢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喜欢盘著头髮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一个很典型的浙省女人。
贤惠温婉,善解人意,就像是绍兴的黄酒,初品不醉人,时间久了才懂其中醇厚,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你还是这么年轻,我却已经老了,小松也大了,不过心智还和以前一样。”
“快了快了,再过几年我先下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来接小松。”
钱老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也说不定,万一那什么什么经文真有用呢?”
话音未落,他打开檯灯,躡手躡脚的朝隔壁臥室走去。
那是小松的房间,里面早已鼾声如雷。
其实以往这个时候,这个房间里还亮著灯,电视也会开著。
他的儿子会二十年如一日的看著同一个台,不管正在播放的是gg还是节目。
不过今天,他谨遵师嘱,抱著那枚鸡血石印章诵了好几遍的经文,没过一会竟然睡著了。
这简直是医学奇蹟。
“难道真是那太清讳起作用了?”
钱老悄咪咪的取来摆在床头柜上的印章,仔细端详片刻,又拍了张照片发到一个群里。
群是一个篆刻群,里是他亡妻曾经的朋友们,也可以说是一个小號的西泠印社。
他也不是想打听太清讳,毕竟这是道教的东西,而是想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听听这枚印章的篆刻水平如何。
群里都是些老傢伙,这个点基本上都睡了,不过还是有人被这块料子炸了出来。
“老钱,我没看错吧,这是那块鸡血石?你终於捨得拿出来了,我以为你要带到棺材里去呢!”
字体很大,这一句话几乎占了小半块屏幕。
“这刻的是什么玩意?你请谁弄的?”
“嘶,这好像是道教的东西吧?”
“嗯,是个讳,不过我不认识。”
眾人七嘴八舌,不愧是篆刻界最拔尖的一群人,还真有认识的。
钱老一直等大家討论的差不多了,这才连发了十来条长语音,把白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又问,“刻的什么先不提,就这功如何?”
群里安静了片刻,大概是在研究这张照片。
“刀法简洁明快,一气呵成,虽然內容不复杂,能体现技巧之处不多,却能称得上灵气二字,你说的这小师傅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水平,了不得啊。”
说这话的也是西泠印社的成员之一,如今是某博物馆的荣誉馆长。
“说的不错,只看那些云纹,功底就不容小覷。”
群里被吵醒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加入討论。
“老钱,你刚才说他是一个道士,还姓姜?”
又有一个人问道,还发了一段视频,“是不是他?”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钱老点开一看,还真是姜槐。
不过和今天见到的不同,视频里的姜槐身著道袍,正在一个瓶胚之上勾描作画。
“哎,还真是,老李,你哪来的这段视频?”
“我一个学生发给我的。”
老李又一连发了好几段视频,全是姜槐的。而这位也不是旁人,正是小吕的大学教授。
真不知是无巧不成书,还是这个圈子本来就很小。
此刻这位还在嘖嘖称奇,
“真是后生可畏,小小年纪竟然涉及这么多领域,每个领域还都有如此高的造诣,对了,他还在你那不?帮我联繫一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