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么妹之怒(1 / 1)

“小姜道长,人的身体里真的有经络吗?”

枣红色大马上,贺小倩歪著脑袋问。

不是卖萌,而是她脑袋上戴了一个古代女侠戴的那种围纱斗笠,头髮露出来的那种,两百块钱在马帮那边买的。

因此她说话的时候要吹一吹,或者用手把白纱挑到一边,否则纱帘会被风吹到嘴里。

用她亲爹的话来说就是,“说话烫嘴啊!?”

姜槐换回了那件夹棉道袍,依旧是牵马而行。

他先是抬手正了正依旧是贺小倩买的锦衣卫风格斗笠,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青石栈道上只闻“噠噠噠”的马蹄声。

这里依旧在四姑娘山景区之內,不过不是四座雪山,而是三条沟之一——长坪沟。

昨晚顶配哥有事提前离开,他和钢鏰姐在包厢躺了一宿,早上和她道別后,又应贺小倩一家之邀,踏上了这条號称中国十大经典徒步路线的山道。

松林、溪流、海子、瀑布、马道、雪山

除了觉得斗笠真贵,恨不得自己上手搞一个之外,一切都很美。

阳光细碎,寒风冷冽。

青衣道士,红鬃大马,帷帽女侠,远远看著和拍电视剧似的。

其实贺小倩的爹妈也在,也一人骑著一匹马,前面跟著两个马夫。

可他们却一直远远吊在后头,並不上前,和盯梢的反派一样,不知道什么意思。

此刻,伴隨著马蹄和铃鐺声,姜槐在心中斟酌著如何回答贺小倩的问题。

他自然是认为有的。

不管是道家內修经典还是道医经典,都明確的表明了人体存在经络一说。

比如经络学说的奠基之作《黄帝內经》,不仅明確记载了经络的概念、循行路线,还系统阐述了经络与臟腑、气血、疾病的关联。

说这些都是胡编乱扯的,然后又在此理论上发展出了一套运行成千上百年的医学体系,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可要说有,那他还真没什么证据。

因为把人剖开,的確看不到也摸不著这些。

所以很多人对经络之说乃武术之类的那叫一个感情复杂。

既希望它存在,毕竟这是国粹嘛,又被所谓的大师骗怕了,钱財损失不说,有的身体都被弄坏了。

姜槐此刻拿不出证据证明,又不想她以后被骗,正纠结著,谁知人家只是隨口一问,很快就被眼前的喇嘛庙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整个四姑娘山景区內唯一的一个人文景点——斯古拉寺。

一座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

“驴——”

“女侠”抖了抖韁绳,把“吁”叫成了“驴”。

马很大度,没和她一般计较,打了个响鼻,稳稳立住。

姜槐则帮忙扶住马鐙,同时抬眼望去。

但见喇嘛庙依山而建,白墙红檐在苍松翠柏间格外扎眼,映衬著远处的雪山,看著格外寧静神圣。

贺小倩翻身下马,躡手躡脚的往庙门走去,又鬼鬼祟祟的趴在门口往里面观瞧。

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啥,明明不要门票的。

姜槐牵著马跟在后头,也没进去,目光扫过庙墙根下刻著的六字真言——唵(ong)嘛(ā)呢(ni)叭(bēi)咪(ēi)吽(hong)。

石纹被经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著股庄重。

他想起自家也有真言,比他们多几个,是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如果只是从数量上来比的话

“嘿嘿!”

某个小道士笑的有些不道德了。

庙门没关,里头飘出淡淡的酥油味。

和酥油茶那种混著青稞与奶脂的醇厚暖香不同,这里的酥油是用来点灯的。

闻著有一点怪,不浓,却很独特,和中原佛寺的檀香截然不同。

一个穿絳红色僧袍的喇嘛正跌坐在蒲团上,一手捻著佛珠低声诵念,一手慢悠悠转著膝头的小转经筒。

感受到身后有人“窥视”,他停下手中动作,回头望来,竟然很年轻,唇边还有毛绒绒的鬍鬚。

门口的贺小倩嚇得一激灵,忙不迭的衝到姜槐身边,拉著他袖子就要开溜,还不忘匯报“侦查成果”,

“里头的雕塑都好小啊,还都带著那种尖尖的帽子”

看来她是知道姜槐不会进去,代他长见识去了。

其实姜槐刚才也看见了。

那大殿之中,四面壁龕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小佛像。

或坐或立,或持法器,或结印相,层层叠叠从墙根码到檐下,而且的確都戴著尖尖的帽子。

在晃晃悠悠的油灯光线之下,显得呃很特別。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道教也有这样“济济一堂”的场景。

比如有些道观地方不大,三清四御啊,护法天王啊,龙王城隍啊都凑在一起。

更有甚者观音菩萨、降龙伏虎也在,可热闹了。

反正在善信心中,广撒网准没错,都放一起还省的挨个山头跑了。

姜槐反倒是对那喇嘛手里的转经筒颇有兴趣,听说这东西转一圈就相当於念了一遍经书?

这让他想起机器印刷的纸钱。

以前这东西都得用模具一张一张手敲,说这样才有用。

还有金元宝也是。

他对儿时生活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唱经学道之外,就剩下叠元宝了。

办白事的主家通常会自己叠,但是看到师徒俩吭哧吭哧的背了一麻袋过去,往往也会掏钱买下。

反正也不贵,一麻袋通常也就换个二三十块钱。

这点钱师徒俩各有各的用处,大的得买菸叶,小的得买羊角蜜,剩下的还要继续买材料。

后来机器印刷出来之后,这份外快就不好赚了,因为街上到处都能买到,还很便宜。

而且慢慢也没了必须亲手叠才有用的说法了。

姜槐原本都快忘了这件事,此刻一见半自动念经器,往日记忆汹涌而来,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翻涌著找不到出口,急欲找人倾诉。

幸好,贺女侠就在旁边。

想必女侠的口风是很严的,不会对旁人透露一个道士的小秘密。

天乾净得像块冻透的蓝琉璃,透亮的好似能映出人的影子。

远处四姑娘山的雪峰盖著厚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身旁墨绿枝叶上坠著冰碴,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真是个好天气啊!

连风都带著暖洋洋的慵懒。

贺女侠也说起她儿时的趣事。

都是大院里的事,今个和谁谁谁干了一架,被打掉了一颗牙,明个拉了个小团体,又怎么个围追堵截,直至取得胜利。

她一边说一边在马背上不安分的扭动著,看来是有点硌屁股。

嘖,看来女侠善於巷战,不善於长途奔袭。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耳边传来的潺潺水声,不是清晰,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眼前是一片瀑布,一片静止的瀑布。

名字很可爱——虫虫脚瀑布。

冬日里的虫虫脚早没了夏日的欢腾,水流从山壁上分成数支,冻成了白玉般的冰瀑。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清晰明了的解释了这个可爱名字的由来,那些被冻住的水流嵌在灰褐色的岩壁上,真的很像蜷曲的虫脚。

“还发朋友圈不?”

贺女侠笑盈盈的问,“这里正好可以和么妹峰同框,我帮你拍一张?”

姜槐想起自己那蹩脚的拍照技术也跟著笑,

“行啊。”

“把斗笠拿了。”

“?”

“摆个动作呀!”

“…別杵在那就行!”

“我没杵在好吧。”

“朝左边侧一点,脸上有光你倒是笑一笑啊!”

“我不想拍了。”

“不行。”

某个一向温柔的妹子开始变得横眉竖目,某个一向好脾气的道士也悄悄咬了咬后槽牙。

看来道士也没摆脱男人討厌拍照的诅咒。

“行了,就这张还行。”

贺小倩终於点了点头,把相机递给姜槐,“该我了!”

姜槐忽然有些紧张,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他,比刚才更恐怖的时刻到来了!

相机比手机还难用,对准人就拍不到雪山,对准雪山,贺女侠就剩一个脑袋了。

她说的角度究竟是什么角度?

她说的白又是什么白?

“调焦距呃转前面那个圆筒!”

某人实在看不过去了。

“转了呀!”

某人急得抓耳挠腮。

摆弄来摆弄去竟然举著相机愣住了,好半天没动。

“怎么了?”

“好像雪崩了!”

“蛤??”

贺小倩吃惊不小,连忙凑过来观瞧。

镜头里,近处的东西全都变得畸形、失真、模糊,想来是姜槐操作不当把焦距拉到了最大。

不过远处倒是格外清晰。

就见么妹峰方向,雪浪翻涌如奔腾的白狮,沿著陡峭的山壁俯衝而下,势如雷霆,哪怕听不见声音,也不禁为之震撼。

隨著贺小倩不断调整焦距,雪崩的细节显得更加清晰。

雪流撞击在岩壁上,溅起漫天雪雾,像炸开的云团,又被山风扯成丝丝缕缕的洁白哈达。

阳光斜斜照在雪雾上,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嵌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全都看得忘了呼吸,直到那片雪流缓缓停住,漫天雪雾渐渐散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姥姥这辈子头一回见这阵仗,太嚇人了,又又太好看了。”

贺小倩拍著胸脯,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

姜槐同样被这天地之威所震撼。

前两天,他还发誓定要征服这位蜀山皇后,此刻见了么妹之怒,情不自禁吞了几口唾沫。

川妹子,惹不得呦!

如果他冲顶么妹峰的时候碰上这种事,真不知道祖师爷能不能罩得住。

两人都不再说话,倒是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大呼小叫之声,想来是吊在后面的“大反派”也瞅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五十块钱的门票,世上还有比它更值得的么?

再往前不远,栈道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滩映入眼帘,正是枯树滩。

枯树滩旁也有一片被冻住的瀑布,层层叠叠的冰棱如水晶雕琢,好像到了东海龙宫之中。

可两人都没什么心情继续欣赏,一直往前走著。

时间慢慢过去,海拔缓缓升高,空气也越发冷冽,吸一口凉气从鼻尖凉到肺腑。

姜槐早已习惯,贺小倩还是第一次,有些不適应。

冻得脸颊通红,鼻塞流泪,好在兴致依旧,指著远处雪山脚下的开阔草甸问道,

“那就是木骡子吧?”

姜槐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广袤的高山草甸被白雪铺成了一张银色的毯子。

溪流冻成了细长的冰带,像是毯子上的装饰,隱约还能看见牧民的黑帐篷,在雪地里缩成小小的一点,飘出一缕缕淡淡的炊烟。

这正是长坪沟的核心景点木骡子营地,也是这条徒步路线上的扎营地。

冬日里少有人跡。

如果是夏天,这里应该会有点上一堆篝火,有人弹吉他,有人跳著舞,也有人什么也不干,就呆呆的躺在露营椅上望著仿佛触手可及的雪山发呆。

对於一生忙忙碌碌的汉人来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净化心灵了,而非去往布达拉宫朝圣之类的。

贺小倩早就下了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走著。

帷纱在寒风中翻飞,变幻成各种形状。

姜槐牵著马侧目看著,觉得她有点像歷史书上去和亲的公主,如果她没有一直“呸呸呸”就更像了。

“看什么看!”

贺小倩忽然弯腰,团了个雪球朝姜槐掷去,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弯下腰杵著膝,喘不过来气了。

姜槐也弯腰掬起一捧雪,刚要还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竟然有信號,估计是靠近营地的关係。

出乎意料的是,打来视频电话的竟然是才加上好友不久的钢鏰姐。

酒红色短髮在手机屏幕里格外惹眼。

她好像碰著事了,表情很是焦急。

“喂,你是不是真的会算啊,能不能算一下杨哥他还活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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