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一个地方,首先要记住它的味道。
而一个地方最醇正的味道並不在商场的连锁店里,也不在景点附近所谓的特色小吃中,而是在街头巷尾的小馆子里。
就拿麵馆来说,南京一般是老滷麵或者六鲜面,有人会往老滷麵里加一块大肉,也有人会往六鲜面里加皮肚、腰花。
往镇江走,当然是锅盖面了,往扬州去,那就变成了长鱼面,或者到苏州、崑山一带,就会尝到一碗奥灶面。
但不论怎么走,那一片基本上都以鲜、甜、咸为基调,偶尔加一点辣油,也就提个味罢了。
不像姜槐眼前的这碗担担麵,麻、辣才是主体。
麵汤不多, 稍微一拌就没了。
挑起一筷子,能看见辣椒油里的芝麻混合著肉沫裹在里面,吹一吹,花椒的麻香混著辣椒油的辛烈便迫不及待的钻进鼻腔。
再加上好似咸菜一样的芽菜,一口下去咯吱作响,一股子泼辣的醇厚在口腔里炸开,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明明是第一次吃这种面,却好像对这种味道很是熟悉。
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当那股香辣在舌尖绽放,他双眼忽然有些朦朧起来。
不是被辣的,而是想起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味道,早在师父口中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有时下著春雨,有时飘著大雪他老人家总会坐在屋檐下,一边在鞋底上磕烟锅,一边絮絮叨叨,
“那时候哪有什么固定铺子,都是挑著扁担满街转的,也叫一头热,你晓得为撒子不?因为只有一头是烧煤球的炉子,上面坐一口小锅,要吃麵条就现下。
另一头是一个装水的桶,刷洗碗筷用的,有讲究的还会挑一个小柜子,里面分层码著十来个粗陶钵,红油、酱油、芽菜、碎花生、葱花,各归各的钵”
姜槐最初还颇有兴趣的听,可听的次数多了便充耳不闻了,没想到,还是记在了心里,难怪先前仿佛著了魔一样馋人家那口面!
因为这里,是师父的家乡啊!
他也早就记住了师父口中家乡的味道。
姜槐不知道成都人是不是从一碗担担麵开始新的一天,但他决定自己的今天就从这碗面开始。
他忽然想替师父看看他的老家现在长什么模样,以前见过、吃过、用过的东西是否还在。
比起这个,原本拜访青城山的计划好像一下子不那么重要了。
道教圣地有很多,故土却只有一个。
对了,师父还经常说起过一种什么茶
什么茶来著?
姜槐一下子有点想不起来
好像是什么老鹰茶?
回医院交代了一声,小道士拦下一辆计程车,俯身钻进。
干甚去?
吃茶去!
当年,有个小道士吃完最后一碗担担麵,毅然出蜀,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这里又来了一个小道士,吃下这辈子第一碗担担麵,决定替当年的那个小道士多去看一看。
——
四姑娘镇,某酒店。
大堂的沙发上,有两拨人对坐,看情形,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左边:贺小倩娘俩,钢鏰姐,摄影小哥。
右方:那两个老外,还有一个翻译。
其实今天一大早,被无情丟下的娘俩和钢鏰姐匯合之后,正准备离开这里去往成都。
临走之前,钢鏰姐接到了扎西多吉的电话,说是那两个老外找她不,是找姜槐,说是想要什么授权?
扎西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可能他自己都不太明白,钢鏰姐就更听的稀里糊涂了,正好贺小倩在旁边,这才明白了些许。
原来是那两个老外想用姜槐的照片当杂誌封面,於是通过扎西多吉顺藤摸瓜找了过来,最终目的是想获得肖像权——最好是免费的。
如果姜槐在这里,说不定还真就免费了。
他压根没有肖像权这个概念,说不定还会说声“谢谢,照片拍的很好看,给我一张。”
人果然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但好死不死的是,这俩老外碰到了姜槐的“主理人”,更要命的是,这个初出茅庐的“主理人”身旁还有一个对这些事熟的不能再熟的老娘。
“面谈!”
只有两个字。
然后,两波人就坐在了这里。
此刻,贺小倩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谈不上锐利却不带半点怯场。
二十二、三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有的人还背著毛绒背包蹲在店里抽盲盒,有的人已经进入职场,更有的已经身为人母,甚至有的都二婚了。
明明差不多的年纪,活的却像是几代人。
贺小倩则处在这几种人之间。
她喜欢成熟的妆容,穿著打扮也很时尚,在室友还有化妆羞耻的时候,她就丝袜高跟大风衣了,但包包上却掛著丑不拉几的拉布布。
她没进过职场,却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如何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而不像其他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样只会生闷气。
她更没生过孩子,却喜欢照顾別人,和闺蜜出去吃烤肉,都是她一直在忙。
贺小倩现在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在她看来,姜槐就和她以前玩过的一款养成游戏《旅行青蛙》似的——
到处跑,有时匯报一下行踪,偶尔会带回一点特產。
现在有洋人想白嫖她的“崽”?
简直想屁吃。
这边气场全开,对面的阵营却陷入纠结之中。
按照那两个老外原本的想法,直接白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据他们所知,这片土地的版权意识並不强,普通人大多不懂什么肖像权、著作权的门道。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打算签署一个协议,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麻烦。
可眼前这架势
要不给个千把块意思意思?
“贺女士您好,米勒先生想问您可以全权代表姜先生吗?”翻译开口道。
“可以。”
贺小倩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心说那一百多万粉丝的帐號都是我在打理,你这算哪门子事?
“那好。”
翻译点点头,“米勒先生的意思是这张照片是他们拍摄的,从法律上来说,著作权属於他们,包括照片的修改、复製、商用传播等权利。 而姜先生作为照片里的主体,拥有的是肖像权,他们今天来谈的,就是买断姜先生的肖像使用权,让他们可以合法地把这张照片用在杂誌封面和宣传上。
至於著作权,他们本来就拥有,不需要再付费,这一点在国际上都是通用的规则。”
贺小倩闻言,抬眼看向对面,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立刻接话。
没什么好接的,的確是这么个情况,接下来的价格才是重点。
“两千!”
不知出於何种原因,对面没敢真的开一千。
当然,这里的单位是人民幣。
看著那两个老外试探的眼神,贺小倩突然笑了,笑的咯咯的。
不是笑老外也玩討价还价这一套,而是她仿佛看见茶几旁出现一道藏青色的身影。
这道身影听到两千的“巨额”报价时,惊的目瞪口呆,那神情就像是老版《西游记》里初到人间第一次穿上衣服的孙悟空那样,一边挠手背,一边学舌,
不得不说,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她这一笑,却是把老外给笑懵了,只当是这个出价太可笑,和翻译嘀嘀咕咕一阵,再次开出价格。
“五千,这是诚意价了”
的確是诚意价了,对於普通人来说。
但对於一个拥有百万粉丝数量的人而言,这个数仿佛是在开玩笑。
“我想你们可能並不清楚这位是谁”
贺小倩掏出另一个手机放在茶几上,又缓缓向前一推,屏幕亮著,界面停留在那个她替姜槐打理的帐號主页。
说来惭愧,最近粉丝量掉了不少,从最鼎盛时期的一百五十多万掉到了一百零几万。
主要是那阵风过了之后,很多看热闹的人散了。
她老娘找业內人士諮询过,这种情况很正常,反而掉的这么少才不正常。
毕竟谁家好人就发一个作品,还脸都没露?
不过那个业內人士还说了,这个帐號的价值极大,从后台就能看出来。
粉丝画像中,大多数都是大学生群体,其中女性又占百分之六十五。
还有一小部分极度活跃的粉丝,就是贺小倩之前留意到的自发粉丝群,这帮人年纪普遍偏小,在十五到十八之间,每天都会发私信,和每日签到一样。
內容倒是没什么,都挺可爱的,但贺小倩最担心的就是这帮人,怕她们被骗,也怕她们哪天脑子一热,弄出点无法预料的事情出来。
另外还有一部分就是各种公司以及gg了,其中不乏业內很有名的公司和福寿螺一样的某转gg。
其实吧,百万粉丝数量的博主在抖音一抓一大把,尤其是签约过公司的,水份不少,看著唬人而已。
不过这足以给两个老外以及自家这边的两个队友无比震惊了。
钢鏰姐和摄像小哥愣是看了好几遍帐號的名字,才回过神来,然后心里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顶配哥这是何苦来哉?”
两个老外嘰里呱啦又是一通討论,好半天翻译才扭过头来,
“米勒先生说,姜先生的这个情况他们的確不知道,现在,他们想连那段视频的播放权一併买下。”
“他们要打算做什么?”
贺小倩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敲著,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翻译又跟老外嘀嘀咕咕交流了几句,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半是翻译半是自己的话道,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这俩老外名下还有一个户外装备品牌,其中有户外保暖毯、衝锋衣之类的產品,我估计是瞅上那件披风了,想做一个差不多的,然后用这个故事包装一下,老外就喜欢干这个。”
“披风?”
贺小倩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是那件道袍,表情立刻精彩起来,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事。
在国內,这就是个道袍的二创,哪个道士觉得有意思也弄一件差不多的,她贺小倩一点话没有。
哪怕被某个网店拿去开发开发,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可是出了国,你用一个试试?
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
不把这一锤子买卖做成长久进帐岂不是傻子?
但她也没逮著机会漫天要价,心里也觉得这也是一个机会,毕竟她这服装设计专业的就业情景在国內还是挺黯淡的。
最次也能开个实习证明不是?
这当然是玩笑话,不过的確是一个契机。
“这样吧,也別五千了”
贺小倩伸出五根手指,和划算似的,
“五万,每年!”
“五万!”
姜槐看著手里才摸到的牌,指尖摩挲片刻,又万般无奈地將牌往前一推。
桌面上的牌山已经矮了大半,他面前的牌却依旧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散沙——
两张么鸡孤零零立著,三条和七条各占一边,唯一的对子还是边张五万,刚摸起来就成了必弃的孤张。
自开局到现在,他就没凑出过像样的搭子,要么缺一门断了后路,要么摸上来的全是別人刚打过的熟张,好不容易听了一次牌,还点了下家的清一色。
一把都没贏过!
要说他怎么吃茶吃到麻將馆里了,那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两个小时前,他问的士师傅哪里能喝到最正宗的老鹰茶?
本以为会被带到茶馆,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没曾想却被带到了麻將馆。
好傢伙,听著扑面而来的麻將牌碰撞的哗啦声,以及混著烟味的吆喝声,姜槐第一次怀疑人生。
但人家司机大哥还真没瞎带路,这里的確提供老鹰茶,琥珀色的茶汤盛在粗瓷碗里,还不要钱!
一问才知道,这里遍地都是老鹰茶,尤其是火锅店里,都成標配了。
好吧,来都来了!
姜槐咣咣灌了一碗,然后在麻將馆里溜达,溜达著溜达著,他就被按在了牌桌上。
好吧,坐都坐下了!
幸好麻將的规则並不难,听了两遍就会了,名字也很霸气——
血战到底!
当然了,都血战到底了,他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特意起了一卦——財运亨通!
可真奇了怪了,几圈下来,竟是一把没胡过,尽给別人亨通了。
“难不成这小小的麻將馆,还有什么转运的风水局不成?”
“才打五块钱的,不至於这么大手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