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二刻。
内院,回春堂偏殿。
这地方平日里是沈家堡的禁地。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浓烈的艾草香,混杂着陈醋蒸过的酸气,还有一股子陈年的血腥味。
“吱呀。”
厚重的枣木大门被推开。
秦阙手里提着那把用破布缠着的陌刀,另一只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那两具物件,半死不活的叛徒钱三,和那具没了半边肩膀的黑斗篷尸体。
殿内没有烧地龙,冷得像冰窖。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
长短不一的柳叶刀、锋利的骨锯、用来放血的铜槽,还有几把带着倒钩的取肉钳。
“二少奶奶,人带到了。”
秦阙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棉袄被雪水浸透了,贴在伤口上,钻心的疼。
但他站得笔直。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原本用来做案板的刑床,上面满是暗红色的包浆。
柳妙音背对着门口,正拿着一块白色的鹿皮,细细擦拭着手里的一把薄如蝉翼的金刀。
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宽袖深衣,长发只用一根打磨光滑的人骨簪子挽着,在这阴森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放下吧。”
柳妙音头也没回,声音清冷。
“北门的老钱我记得上个月还给他施过针,治他的寒腿。怎么,大嫂给的饭不养人,想去赵家堡吃泔水?”
地上的钱三已经被冻得快僵了,听到这声音,猛地打了个摆子,哭嚎着想爬起来: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饶命!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啊!!”
求饶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柳妙音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手里那根三寸长的金针,已经没入了钱三的哑门穴。
不致死,却能让人痛不欲生,连舌头都动弹不得。
“聒噪。”
柳妙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她走到钱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这回春堂,只有我问,你答。多说或者少说一个字,我就在你身上开个窟窿。”
钱三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柳妙音拔出金针。
“说吧。赵家堡许了你什么?那黑斗篷里藏着什么东西?”
钱三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
“是金沙。赵家堡的黑狼卫统领给了我五十两金沙,让我把北墙的镇妖符揭开个角”
“他们说今晚子时,要送一批活尸进来探路。”
“活尸?”
秦阙眉头一皱。
他一直盯着地上那具黑斗篷的尸体。不知为何,那东西虽然没了半个肩膀,血也流干了,但他总感觉那东西身上的死气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活尸”钱三咽了口唾沫:
“赵家堡的人管这叫造畜!是把妖魔的肉,种在活人身上!”
“造畜?”
柳妙音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她不再理会钱三,提着裙摆,径直走向那具黑斗篷尸体。
“有点意思。古籍里记载的移花接木邪术,赵家堡那群杀才竟然真敢练?”
她蹲下身,手中的金刀轻轻一划。
滋啦!
黑斗篷胸口的衣物被割开,露出的景象让秦阙都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那根本不是人的胸膛。
那人的皮肤已经被剥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粗糙,长着黑毛的兽皮。
被人用粗麻线,像纳鞋底一样,歪歪扭扭地缝合在胸口的肉上。
而在那胸腔正中央,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微微隆起,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以人身为鼎炉,养妖魔之血肉。”
柳妙音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按了按那块隆起:
“妙啊这虽然是个失败品,但这缝合的手法,倒是有几分门道。”
“咚!”
就在她的手指按下去的瞬间。
那具尸体胸口的隆起,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具原本已经死透了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漆黑一片的眸子。
“诈尸了!”
钱三吓得一声怪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小心!”
秦阙一直紧绷着神经。
在那东西睁眼的瞬间,他本能地动了。
但他不是武林高手,没有一步缩地成寸的本事。
他只能凭借着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反应,猛地将手里的陌刀刀鞘扔了出去!
“砰!”
刀鞘砸在怪物的脑袋上,却像是砸在了铁石上,直接弹飞。
但这一下,也打断了怪物暴起伤人的动作。
它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探出,指甲乌黑尖锐如钩,直接抓向离它最近的柳妙音!
柳妙音虽然懂医术,却不擅长近身搏杀。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跌去,手中的金刀慌乱地划向怪物的爪子。
“叮!”
金刀断裂。
那只黑毛利爪,离她的咽喉只差半寸!
“滚开!”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合身扑上!
秦阙来不及拔刀,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在了怪物的侧腰上。
他这具身体经过龙虎汤和之前的杀戮微调,力气远超常人。
这一撞,竟硬生生把那怪物撞偏了三尺!
“吼!”
怪物吃痛,转过头,那张布满尸斑的脸正对着秦阙。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獠牙,一口咬向秦阙的脖子!
秦阙只觉得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柳妙音。
“草!”
秦阙眼中凶光毕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狼性。
他左手猛地抬起,用小臂上的厚布条,死死顶住了怪物的下颚!
剧痛!
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
但他借着这个支点,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解腕尖刀。
“死!”
秦阙对着那怪物毫无防护的眼窝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尖刀入脑,直没至柄。
秦阙手腕疯狂搅动!
“嗷——”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它那只利爪在秦阙的背上胡乱抓挠,将那件刚换的新棉袄抓得稀烂,在背上留下三道血槽。
秦阙一声不吭,死死压住它,直到身下的动静彻底消失。
死寂。
回春堂内,只剩下秦阙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地砖上的滴答声。
秦阙只感觉握刀的手心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
这股暖流顺着手臂游走,勉强止住了背后伤口的血,让那火辣辣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分。
秦阙推开身上的尸体,拔出尖刀,在怪物的衣服上擦了擦那红白之物。
他没力气站起来,就这么坐在血泊里,抬头看向跌坐在不远处的柳妙音。
柳妙音发髻散乱,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魂未定的苍白。
她看着秦阙。
这个男人浑身是血,背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露出翻卷的皮肉。
但他手里紧紧握着刀,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刚刚护完食的恶狼。
“二少奶奶。”
秦阙喘着粗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这活儿太费衣裳了。”
“下回,得给属下发件铁甲。”
柳妙音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在生死关头还惦记着一件衣裳的男人,心中的恐惧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模样。
但她看向秦阙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低贱的男奴,而是在看一把好用的刀。
“铁甲没有。”
柳妙音走到一旁的药柜前,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扔进秦阙怀里。
“这是虎骨散,外敷内服皆可。比你之前用的药好十倍。”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被开了瓢的半妖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至于这具尸体”
“把它抬到台子上。我要把它的心剖出来看看,赵家堡那群疯子,到底往里面塞了什么鬼东西。”
秦阙接住药瓶,入手冰凉。
他挣扎着站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抓住那条长满黑毛的腿。
“二少奶奶。”
秦阙拖着尸体往里走,路过柳妙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这半妖的血有毒。您剖的时候,小心溅到脸上。”
“毁了容,大少奶奶该心疼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处的阴影里。
柳妙音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一滴刚才溅上去的、怪物的黑血。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秦阙那佝偻却坚硬的背影,淡淡一笑。
“心疼?”
“这沈家堡,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