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雪停了。
但沈家堡北门的空气,比下雪时还要冷上十分。
那一刀劈开西域邪僧的画面,像是一道定身符,定住了这漫天的喊杀声。
两片热气腾腾的尸体倒在雪地里,内脏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秦阙站在尸体旁。
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
没人知道,此刻他体内的寒毒正在疯狂反扑。
刚才那一记逆流,几乎抽干了他积攒的所有热量。
冷。
骨髓都要冻裂的冷。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喷出白色的冰碴子。
他在硬撑。
就像是一张已经拉断了弦的硬弓,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还在吓人。
“好好一把陌刀。”
对面,骑在青鳞兽王背上的赵天霸,终于回过神来。
他死死盯着秦阙,握着开山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作为铁骨境巅峰的高手,他的眼力比谁都毒。
他看出了秦阙的虚实。
“小子,你快不行了吧?”
赵天霸狞笑一声,眼中的惊惧逐渐被贪婪和凶残取代:
“身中寒毒,还敢强行催动气血。现在的你,就是个空壳子!”
“杀了拓跋上人又如何?你还能挥出第二刀吗?”
秦阙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在警告猎人别靠近。
“给我上!”
赵天霸猛地一挥手,厉声大喝: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谁能砍下他的头,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黑狼骑本就是一群嗜血的亡命之徒。
“杀啊!”
短暂的迟疑后,剩余的几十名黑狼骑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弯刀,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们没有章法,只有疯狂的围杀。
“死”
秦阙咬碎了牙关,强行提一口气。
陌刀挥动。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被斩断马腿,骑士滚落,被秦阙一脚踩碎胸骨。
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
原本如雷霆般的刀势,此刻变得沉重而滞涩。
“铛!”
一把弯刀砍在了秦阙的背上。
虽然有石肌护体,没能砍断脊骨,但那股巨力却震得秦阙一个踉跄,口中喷出一股黑色的血冰。
“他受伤了!他没力气了!”
黑狼骑们兴奋地大吼,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来。
一把刀,两把刀,三把刀
秦阙挥舞陌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但那种彻骨的寒意让他手脚僵硬。
他就像一头被群狼围攻的狮子,虽然依旧凶猛,但伤口越来越多,血流得越来越慢,因为血都冻住了。
“大嫂”
倒在血泊中的萧红缨,看着那个在敌阵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她想站起来帮忙,但断臂的剧痛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沈家真的要完了吗?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嗷呜!”
一声凄厉嚎叫,突然从瓮城的死人堆里炸响。
那不是秦阙的声音。
那是一个卑微到了泥土里的声音。
只见尸山血海中,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胳膊的瘦小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秦狼。
他手里那把刀早就断了,但他手里抓着半截断裂的长矛。
他看着被围攻的秦阙,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谄媚和畏缩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是秦爷”
秦狼嘶哑着嗓子,对着周围那几个还在装死、或者吓破了胆的狼牙卫幸存者吼道:
“那是给咱们肉吃的人!”
“他要是死了,咱们还得回去吃屎!还得被剥皮!”
“那是咱们的天啊!”
这一嗓子,像是惊雷,炸醒了那些麻木的灵魂。
“草泥马的赵家堡!”
又一个汉子爬了起来。他的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随手把肠子塞回去,用腰带死死勒住。
“老子吃过肉了!这辈子值了!!”
“拼了!”
“护住秦爷!”
一共只有七个人。
七个缺胳膊少腿、衣衫褴褛的奴隶。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战马,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但他们发起了冲锋。
向着那群武装到牙齿的黑狼骑,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杀!”
秦狼冲在最前面。
直接扑向了一匹正准备偷袭秦阙的战马。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抱住马腿,张开嘴,对着马腿上的伤口狠狠咬了下去!
战马吃痛狂跳,一蹄子踏在秦狼的背上,踩得他骨断筋折。
但秦狼就是不松口,死死拖住了那匹马。
“给我下来!”
那个肠子流出来的汉子,扑到了一个骑士的马背上。
他没有刀,他就用头撞,用手抠眼珠子。
“啊!”
骑士惨叫着被他拖下马来,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撕咬。
这不是战斗。
这是疯狗咬人。
这群平日里被视为草芥的男人,此刻展现出的凶狠,让那些杀人如麻的黑狼骑都感到胆寒。
“这群疯子这群疯子!”
一名黑狼骑被两个狼牙卫死死抱住双腿,眼睁睁看着秦阙的陌刀落下,将他劈成两半。
有了这七个疯狗的搅局,秦阙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看着脚下那个为了替他挡刀、背上被砍得血肉模糊的秦狼。
那双原本已经快要被寒毒冻结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了一团绿色的鬼火。
“赵、天、霸!”
秦阙暴怒。
他无视了砍向自己肩膀的弯刀,双手拖着陌刀,踩着尸体,向着赵天霸发起了决死突击!
“给老子滚下来!”
轰!
陌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斩向赵天霸胯下的青鳞兽王。
赵天霸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群奴隶这么不要命,更没想到秦阙还能爆发出这种速度。
他慌忙举起开山斧格挡。
“铛!”
火星四溅。
陌刀与巨斧碰撞。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虎口同时崩裂。
但秦阙根本不退,他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弃刀!
他松开陌刀,双手成爪,那是变异后的狼爪。
“撕拉!”
他一把扣住了赵天霸小腿上的铁甲缝隙,猛地一撕!
那坚硬的铁甲竟然被他硬生生撕开,连带着一大块血肉被扯了下来!
“啊!”
赵天霸痛呼一声,心中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疯了。
全是疯子。
女人是疯子,奴隶是疯子,这个秦阙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的王牌死了,他的黑狼骑被这群疯狗咬得死伤惨重。
再打下去,就算能赢,他也得变成光杆司令,甚至可能被这个怪物拖着同归于尽。
不划算。
太不划算了。
“撤!”
赵天霸猛地一勒缰绳,青鳞兽王喷出一口毒火,逼退了秦阙。
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腿,怨毒地看了一眼秦阙,又看了一眼这地狱般的沈家堡。
“秦阙!沈曼云!”
“今晚算你们命硬!”
“三日后!黑石滩!老子集结三千大军,摆下生死擂!有种的就来决一死战!”
“撤!快撤!”
随着赵天霸的逃窜,剩下的黑狼骑如蒙大赦,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涌出了瓮城。
风,停了。
雪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秦阙站在原地,看着赵家堡溃退的方向。
他想追,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寒毒彻底爆发了。
他的眉毛、头发瞬间结满白霜,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秦爷”
脚边,满脸是血的秦狼艰难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红牙:
“肉护住了”
秦阙低下头,看着这群被鲜血染红的男人。
他僵硬的脸上,扯动了一下嘴角。
“嗯。”
“护住了。”
下一秒。
扑通。
秦阙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
几双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死死托住了他。
是秦狼,是那几个幸存的狼牙卫。
他们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架住了他们的神。
内院二门后。
沈曼云在丫鬟的搀扶下,赤着脚跑了出来。
当她看到这一幕时——
那个如神魔般的男人昏死过去,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高高架起。
恶心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满地的鲜血。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她却看到了一种从未在沈家堡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男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