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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衿暗涌(1 / 1)

惊蛰籍田的喧囂渐次沉淀,长安城的春意却一日浓似一日。

灞桥烟柳已彻底挣脱了枯瘦的形骸,披拂如翠浪,飞絮濛濛,终日瀰漫街巷。

太学之內,古槐新叶成荫,筛下细碎金光,洒在青石径上,如同跃动的金鳞。

王曜的日子,仿佛也隨著这平稳流转的春光,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寧静期。

清晨,他依旧在杨定虎虎生风的木剑破空声中醒来,与徐嵩一同晨读,偶尔能听到尹纬在上铺翻身时竹简相碰的轻响,以及吕绍睡意朦朧的嘟囔。

崇贤馆、博文馆的课业照常,《礼记的微言大义,《春秋的褒贬笔法,《氾胜之书的稼穡之策,依旧需要潜心钻研。

只是他腰间那枚银鱼袋,无声地昭示著不同——那是天子亲赐的羽林郎身份,虽不值守宫禁,却已是踏入仕途的初阶印记。

旬假之日,他常独自一人,挟著书篋,出太学东门,徒步前往东郊。

並非每次都有裴元略引领,更多时候,他只是与徐嵩、胡空等沿著渭水渠岸缓行,看农人驱牛犁田,听耒耜破土的沉闷声响,嗅著混合了粪肥与新生草木气息的春风。

他会蹲在田埂边,与歇息的老农攀谈,询问今春的墒情,麦苗的长势,或是那改良区田法推行后可有何难处。

他指节上因握笔和握耒而磨出的薄茧,在触摸湿润的泥土时,竟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目光掠过广袤的田野,他时而会想起官道上的流民,想起帕沙帐簿上的血印,心头那点“澄清寰宇”的火苗,便在这最朴实的土地上年復一年地重复著希望与艰难。

偶尔,他也会穿过笔砚巷,踏入云韶阁。

柳筠儿待他愈发敬重,那日籍田礼后,王曜获赐羽林郎的消息传来,她亲自备了一份厚礼相贺,却被王曜婉拒,只收下了一方不错的歙砚。

“公子如今身份不同,还肯屈尊来此教导这些愚钝丫头,实是她们的造化。”

柳筠儿笑语盈盈,亲自引他至书阁。

阁內依旧是墨香与脂粉香交织的气息。

阿蛮等几个少女见了他,虽依旧怯怯,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

王曜並不苛责,只耐心教她们识字、临帖,偶尔讲解《诗经中的篇章,將“蒹葭苍苍”的意境与窗外渭水烟波相联繫,少女们听得似懂非懂,眼眸中却渐渐有了些不同於歌舞笙簫的光彩。

柳筠儿时常静坐一旁聆听,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裙裾,目光掠过王曜沉静的侧脸,復又落回案头那捲吴令公遗下的乐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去得最多的,仍是龟兹春。

酒肆经那场风波后,生意依旧清淡,却总算恢復了平静。

帕沙额角的伤口结了痂,精神日渐好转。

阿伊莎的伤势好得慢些,腰腹间留下了寸许长的淡红疤痕,像一段褪色的葡萄藤。

她性子似乎沉静了些,不再如往日般跳脱,见到王曜来,依旧会笑,那笑容却常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这日午后,王曜又来探望,还带了太学膳堂做的几分精细点心。

帕沙喜滋滋地收下,连连道谢,又压低声音道:

“子卿,你如今是天子亲授的羽林郎了,往后往后必定是要做大官的!”

他搓著手,眼中既有为王曜高兴的真诚,也有一丝难以掩藏的侷促。

“再来咱们这酒肆怕是委屈你了。”

阿伊莎正捧著王曜带来的《杂字本认字,闻言手指微微一颤,书页被她捏得起了皱。

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神色,只轻声道:

“阿达说得对,你以后是要办大事的人,不该总往我们这小地方跑。”

王曜蹙眉:“大叔,阿伊莎,何出此言?羽林郎不过虚衔,我仍是太学生。再者,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何论身份场所?”

帕沙訕訕笑著,连连称是。

阿伊莎却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將点心掰碎了,一点点餵给凑过来的那只瘦猫。

王曜察觉出异样,却不知如何宽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鸿沟,並非因他刻意疏远,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而骤然加深。

他有时会想起毛秋晴,想起她那日掷下令牌时利落的背影,想起她与苻暉周旋时的从容气度。

那是与阿伊莎截然不同的世界,代表著权力、疆场和另一种他尚且陌生的规则。

而阿伊莎的沉默与疏离,或许正源於对这种差距的敏锐感知,以及深藏於心底、不愿言说的自卑。

其间,杨定被正式册封为安邑公主駙马都尉的旨意也下来了。

杨定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甚至破例拉著王曜、尹纬去南郊酒肆大醉一场,吼著

“男儿功名当马上取,岂能困於妇人裙带!”

尹纬只是冷笑,泼了他一脸冷水:

“能尚公主,是你略阳杨氏满门荣宠,更是天王对你杨氏的莫大信任与笼络,休要不知好歹!”

王曜亦从旁劝解,杨定虽仍鬱愤,却也知事成定局,无可更改,只得认命。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至四月下旬。

太学內气氛悄然变化,空气里瀰漫起一种无形的紧张。季考將至。

此次季考,非同以往,因天王亲临过后,祭酒、司业尤为重视,意在甄拔真才。

考课分作三场:首场经义阐发,题为“析《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与《礼记·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次第关联”;

次场律令案例,需剖析一桩复杂的田土爭讼案,涉及屯田制下占田与赐田的继承纠纷;

末场时政策论,则需擬写一篇《劝课农桑令。

考棚设在演武场前广场,以青布幔隔成数百小间。

辰时初刻,钟响三声,诸生鱼贯入场,按名次坐定。

王曜提著自己的书篋和笔墨,走入指定隔间。

案上已备好素帛试卷,墨跡黝黑,透著肃穆。

经义一场,他略作沉吟,便提笔蘸墨。

思及自身遭际,寒窗苦读,所求並非独善其身,然未达之时,亦当时刻砥礪学问、涵养心性,此正为“穷”时之“善其身”;

而“达”后之“兼善天下”,绝非空谈,必以《大学所言“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为阶梯,由內而外,根基稳固,方能真正有益於家国。

笔走龙蛇,將孟子豁达之心与《大学切实之功融合贯通,文理清晰,气脉充沛。

律令一场,案情繁复。

他细读案卷,勾画关键,脑中飞快掠过《秦律相关条款及裴元略平日提及的乡间惯习。

判断此案核心在於对“占田”继承权的界定以及“户绝”情况下的处置方式。

他引律条,述法理,兼考量人情,建议主审官当实地查勘、询访乡老,既要维护律法威严,亦不可失之刻薄,当使孤寡有所依,產业得其所。

答卷条分缕析,严谨而不失仁恕。

最后一场《劝课农桑令,他更是思如泉涌。

想起东郊渠田的泥泞,老农皸裂的双手,帕沙父女的艰辛,以及裴元略的孜孜教诲。

他並未堆砌华丽辞藻,而是开门见山,强调农桑乃“国之命脉,民之根本”。

所擬条款,务实具体:

一曰“察验田亩”,令州县官长需亲至乡野,核实垦殖实数,勿使豪强隱佔,贫户漏籍;

二曰“授之以法”,推广改良区田、溲种等有效之法,选老成农师巡行指导;

三曰“轻徭省赋”,对垦荒新田及遭灾之地,酌情减免税赋徭役,与民休息;

四曰“蓄水备旱”,督导修缮陂塘渠堰,以防水旱;

五曰“禁扰害农”,严惩胥吏借催科之名盘剥农户、耽误农时之行。

文末恳切言道:“夫劝课之要,不在文书期会之繁,而在刺史守令之诚心实政。上以农桑为念,下乃仓廩可盈。”

全文一气呵成,既有政令之威严,又怀体恤之温情。

三场考毕,已是日昳时分。

诸生走出考棚,神色各异,或自信满满,或忐忑不安,或摇头嘆息。

王曜与徐嵩、胡空等人匯合,互相略问了几句,皆觉此次考题颇难,尤以律令与策论为甚。

三日之后,太学博士厅內,烛火通明,香菸裊裊。

苏通、刘祥、王寔、胡辩等十几位博士埋首於堆积如山的答卷之中,或凝神批阅,或低声交换意见,或提笔蘸朱,在卷首写下评语与等第。

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一种紧张的沉寂。

“经义一卷,析理精深,文气沛然,当为上上。”

刘祥抚著一份试卷,頷首称讚。

几人传阅,乃是徐嵩之作,果然字跡端雅,论述縝密,於孟子与《大学之关联阐发得淋漓尽致。

稍后,王寔亦拈起一份律令卷:

“此卷于田土律条甚是嫻熟,援引得当,判词公允,且能顾及乡情,难得。”

眾人观之,乃是韩范之答卷。

韩范乃河北韩氏子弟,平日低调,学业却极为扎实,此次律令案剖析得清晰透彻,令人眼前一亮。

及至批阅策论《劝课农桑令,胡辩忽地拍案叫好:

“妙!此卷非徒文辞可观,所列五条,条条切中时弊,可行可用!尤以禁扰害农』一款,直指胥吏之弊,大有裴尚书之风!”

眾人爭相观看,正是王曜所答。

其文朴实质直,然洞见深刻,非深諳农事民生者不能道。

苏通亦捻须微笑:

“王曜此子,確乎不凡。经义、律令二场,亦皆名列前茅,三者综合,此次季考,恐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当批阅到尹纬的试卷时,厅內气氛陡然一变。

尹纬的经义卷,劈头便质疑“独善其身”於乱世近乎苟且,言词锐利,直指当下士风;律令卷,更直斥案中豪强倚势凌人,官府判案畏首畏尾,语带讥讽;

至於那篇《劝课农桑令,更是辞气激烈,將地方官吏顢頇无能、欺上瞒下之行揭批得淋漓尽致,直言“今之劝农,不过虚应故事,徒增扰攘”,甚至暗讽朝中某些政策徒具虚文。

文章固然犀利,一针见血,见识超拔,然其狂傲不羈之气,跃然纸上,令人触目惊心。

四位博士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刘祥沉吟半晌,率先开口:

“尹纬之才,实属罕见,其论虽偏激,却非无的放矢。只是这言辞”

王寔摇头嘆息:

“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更兼其家世诸位可还记得,天水尹氏,因当年尹赤之事,虽未族诛,然天王有旨,其族子弟禁錮多年,不得任以显官。祭酒对此亦是知晓的。”

苏通与胡辩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然知晓那段公案,尹纬能入太学,已是格外开恩,若其试卷再被高列前茅,呈送御前,恐生事端。

沉默良久,苏通缓缓道:

“才学虽高,然秉性狂狷,恐非朝廷之福。为太学计,为他自身计,此次不宜过高。”

几人低声商议,最终达成一致:

王曜第一,徐嵩第二,韩范第三,胡空第四,权翼之子权宣褒虽稍逊,然家世显赫且答卷平稳,列第五。

尹纬之卷,虽才气纵横,却只能忍痛置於十名之外。

名单及前十答卷送至司业卢壶处覆核。

卢壶细细看过,对前四排名並无异议,唯独对尹纬之卷被压下深感惋惜,然亦知其中利害,只得长嘆一声,持之往见祭酒王欢。

王欢於书斋中,就著烛光,將十份答卷一一览毕,沉吟良久。

尤其於王曜、徐嵩、韩范三人之卷,反覆观看。

“卢司业以为此次魁首当属王曜?”

王欢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正是。”

卢壶躬身道:“王曜三场均衡,皆臻上乘,策论尤为切实可行,深得农桑三昧。更兼陛下与祭酒均对其寄予厚望,列为第一,理所应当。”

王欢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王曜的策论上轻轻一点:

“此文虽好,然锋芒过显。自入太学以来,崇贤馆驳周虓、羽林郎加身、籍田礼受天誉桩桩件件,皆將他推至风口浪尖。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少年人得志太早,非福反祸。”

他拿起徐嵩的试卷:

“元高之文,沉稳中正,根基深厚,有大臣体度。”

又指韩范卷:“此子律令精熟,处事周详,亦是良才。”

再观胡空、权宣褒之卷,皆各有长处。

“便如此定吧:徐嵩第一,韩范第二,胡空第三,权宣褒第四”王欢顿了顿,將王曜的试卷置於第五之位:“王曜第五。”

卢壶愕然:

“祭酒!此这是为何?王曜之才,远不止此!如此排列,恐难以服眾,更恐寒了学子之心啊!”

王欢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非是抑其才,正是爱其才,护其才。需知登高易跌重。让他暂居人后,磨一磨心性,敛一敛锋芒,知晓天外有天,於他长远而言,利大於弊。至於外界议论,一时之喧譁,何足道哉。”

卢壶张了张口,还想再爭,见王欢神色决然,已知无可更改,只得拱手道:

“在下遵命。”

放榜那日,太学示眾榜前照例挤得水泄不通。

当那张写著名次的黄纸贴出时,人群瞬间譁然!

“徐元高第一?韩范第二?胡文礼第三?权宣褒第四?王曜第五?!”

“这这是如何排的?王曜竟在第五?”

“莫非他考砸了?不可能啊!”

“嘿嘿,怕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有幸灾乐祸者低语。

“不然,祭酒、司业自有道理,岂是我等能揣度?”

徐嵩、韩范、胡空等人看到自己名次,先是惊喜,待见王曜位列第五,皆露难以置信之色,纷纷看向王曜。

王曜立於人群之中,望著榜上自己的名字,初时亦是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与不解。

他自信三场考试已尽全力,纵非必夺魁首,亦不应跌落第五。

然而,那丝波动很快便归於平静。

他想起王欢平日教诲,想起籍田礼上天子的目光,想起自身数月来的经歷。

得失之间,岂是一纸排名所能尽括?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丝毫慍怒或沮丧,反而朝著徐嵩、韩范等人拱手,坦然道:

“恭喜元高兄、韩兄、文礼兄!”

徐嵩连忙还礼:“子卿何必过谦,此次必是”

王曜微笑摇头,打断了他:

“榜次已定,不必多言,日后还需向诸位多多请益。”

其神態之从容,气度之豁达,反让那些原本想看笑话之人暗自惭愧。

人群一角,尹纬看著自己排名在十名开外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早已料到的讥誚笑意,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虬髯拂动,背影孤峭。

杨定挤到王曜身边,兀自忿忿不平:

“定是弄错了!子卿你哪点不如他们?我找博士问去!”

王曜拉住他:

“子臣兄,不必了。祭酒、博士如此排列,自有其理。学问之道,岂在区区名次?”

只是,当他转身离去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祭酒书斋那扇紧闭的窗,心中仍不免縈绕著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与凉意。

春风依旧和暖,吹动他腰间的银鱼袋轻轻晃动,而那青衿之下的少年心绪,已悄然经歷了一番无声的风雨洗礼。

前方之路,似乎比他想像的更为曲折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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