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院判虽不精通烧伤,但药膏的成分还是能嗅闻出来的。
“这里面有白芷、甘草、归参、黄连、黄柏,还有薑黄、麻油,还有桂枝和半夏。”
“这…”
夏院判对药材的习性可谓了如指掌,闻出有桂枝、半夏后,便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沉覷著他的反应,冷笑道:“这里面怕是有问题吧?”
夏院判拱手说:“桂枝、半夏是热性药材,与其他几样活血清热、润肤生肌药材的习性恰恰相反。这药抹在烧伤处,不仅不会生效,反而使伤口恶化,直至腐败溃烂。”
玉玲的话得到证实,谢沉脸色彻底沉下来。
沈良妃泫然欲泣:“到底是谁要害臣妾?”
“朕今日就待在此处,一点点查,查不出来,谁都不准走。”谢沉扫过殿內眾妃面容,隨后又指著地上跪著的高太医喝道,“朕让你配上好的烧伤药给良妃,你倒是说说,这桂枝和半夏是怎么混进来的?”
高太医面色惶然,脑袋重重扣在泛著冷光的地砖上:“微臣实在不知啊!当日微臣制好这膏子,还特地给几位同僚查验了,没有问题后才呈给良妃娘娘的,几位同僚都可给微臣做证啊。”
崔皇后疑惑道:“这倒是奇了,呈上来时既没问题,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眾人各自揣摩开。
秦婕妤红唇张合:“別是良妃娘娘自导自演的一齣好戏,故意惹皇上心怜的吧?”
这话一出,眾人都將目光落在良妃身上。不由得怀疑起来。
毕竟有姜淑妃“珠玉在前”,这个猜测也不是不可能。
沈良妃被眾妃怀疑眼神看得有些崩溃,她向秦婕妤怒道:“秦婕妤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诬陷本宫吗?皇上本就疼惜本宫,本宫何必大费周折,冒著留疤的风险让这伤口迟迟不愈,只为博得本来就有的怜惜呢?”
这话说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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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沈良妃本就有恩宠在,没必要靠著伤害自己惹皇上心怜。
另一方面,身处后宫女子,哪个不爱惜自个外貌,若是以留疤为代价,这代价也忒大了些。
眾人心中疑虑去了不少。
秦婕妤撇撇嘴:“不是就不是,良妃娘娘那么激动做什么?”
沈良妃不甘示弱:“若是本宫说是秦婕妤做的,秦婕妤又当如何呢?”
秦婕妤气结:“你…”
“若要吵嘴,你们两个就都给本宫出去!”崔皇后厉声斥道。
等殿內安静下来后,她朝著两位太医问道:“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各位太医用什么药材,太医院都记录在册吧?”
夏院判道:“是,凡是给各位主子诊脉配药,都一应记在太医院档案上。”
崔皇后沉吟道:“那就把档案册子寻过来看看,这位高太医近段日子可曾用桂枝、半夏配过药。若是他没有,也可还了他清白。再细细查验册子,看看哪位太医用过这种药材,又將配得药送入哪个宫里,这样也好有个头绪。”
梁尧领命而去。
眾人焦急等待著。
待天色沉底暗下来之际,梁尧回来了。
他站在殿內躬身回稟:“回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將太医院的档案拿过来了。”
谢沉声音肃然:“查。”
梁尧把册子给了崔皇后,他又躬身道:“启稟皇上,奴才刚刚去太医院,顺带验了验高太医的话。”
谢沉眯了眯眸子。 他对梁尧很了解,若没查出什么,他是不会回话了。
既然回话,这里面必定是有猫腻的。
果然下一刻,梁尧道:“高太医制好药膏后,確实给几位太医共同查验了,但其中一位太医说,这高太医並没有立即呈上,而是隔日呈上来的。”
既不是立即呈上,那就存有动手脚的嫌疑。
谢沉冷然望向高太医:“你敢说谎?”
高太医嚇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
“既是如此,那定是你在药膏里动的手脚。”谢沉慢慢分析,隨后他摆手示意:“拉出去给朕打,什么时候审出来谁指使得他,什么时候停下。”
两个小太监架著高太医出去。
没一会儿,就传来闷响的板子声,听著就让人心惊胆战。
一开始高太医还高喊自己冤枉,但后来只剩痛呼声了。
崔皇后將册子从头翻到了尾,说道:“因著这两个月时属酷夏,这两味药又性热性燥,故而用得不多,太医院册子上只有一笔记录,是夏院判配得药,送入了慈寧宫。”
她这么一说,夏院判倒是想起来:“回皇上,微臣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二十多天前太后娘娘著人过来,让微臣配了几剂药,用来治心悸的,微臣便抓了桂枝、半夏入药,隨后派人送入了慈寧宫里。”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宫內没太医使用桂枝半夏,妃嬪更没接触到,那良妃药膏里掺杂的桂枝、半夏,是哪里来的?
眾人疑惑开来。
至於太后,没有人敢怀疑。
崔皇后沉吟须臾,缓声对谢沉道:“自从淑妃宫女从宫外带了脏东西进宫后,臣妾便严加管理宫人进出宫门,尤其是进来时,都要脱衣搜身,所以,这桂枝、半夏,不可能是宫外进来的。”
断绝了宫外,这下真的只剩下太后那里,不管怎样,得去问问了。
谢沉揉著眉心,吩咐梁尧:“此事到底存疑,你去慈寧宫走一趟,问问母后这药是否流出了慈寧宫。”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梁总管不必去了。”
眾人俱是一愣,循声望去。
裴听月顶著满殿目光,自凳起身,盈盈走到殿中跪下。
“治疗心悸的药,太后娘娘赏给了嬪妾。”
从听到太后的名讳,她的眼皮就一直跳,直到现在,避无可避。
与淑妃失子那日一般,她又跪在了帝后面前。
就在此时,梁尧进了殿內,他身后两个小太监拖著浑身带血的高太医。
在眾妃害怕譁然时,梁尧道:“回稟皇上,高太医已招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单薄身影,才说道:“高太医说,是裴婕妤指使的她。”
殿中央。
裴听月闭了闭眸子。
背后之人好心思,这是人证物证给她集齐了呀。
可惜,她再不是当日没法反抗的自己了!
裴听月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划过一抹別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