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撑着溪边的石头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发麻。他环顾四周——青山、翠竹、蜿蜒的山径,空气里是混着泥土和草木清冽的湿气,和图书馆里陈旧纸张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麻布衣袍,布料粗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个竹编的药篮,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干枯的草叶。而那本《永安朝野史》还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封皮上沾着的泥沙正一点点往下掉。
“不是梦……”他喃喃道,伸手用劲掐了一下自己的骼膊。
疼。
真他妈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头的恐慌。他需要冷静,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以及——这具身体是谁,还有自己为什么一眨眼就到这鬼地方来了。
他努力想着,然后如他所愿,脑中忽然浮起一些零碎的记忆画面:辨认草药、把脉的手法、甚至还有占卜用的铜钱和卦象口诀。这些知识象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需要被唤醒。
但关于“我是谁”,记忆却异常模糊,只有一个名字清淅地浮现——
沉堂凇。
和他本名一模一样。
不是野史里记载的国师“沉昙淞”,而是沉堂凇。
吓他一跳,幸好不是那短命鬼。
他定了定神,顺着脑中隐约的印象,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处山坡。坡上歪歪斜斜立着个茅草屋,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天空的云,墙是泥坯混着竹篱糊起来的,门板半掩着,在风里吱呀作响。
这就是——家。
沉堂凇走到屋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糊着破麻纸的小窗透进些天光。他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
真穷。
穷得触目惊心。
屋子不过丈许见方,墙角堆着些干草,上面铺了张破旧的草席,算是床铺。
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竹架,挂着三件同样质地的麻布衣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竹架底下放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加起来恐怕还不够在城里吃顿象样的饭。碎银旁躺着一块玉佩,玉质浑浊,光泽暗淡,雕工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云纹。
鬼使神差的,沉堂凇把那块玉佩塞进怀里了!
他想,如果真的活不下去了,这东西应该也能值点钱。
屋子中央有个石头垒的灶,上面架着个黑漆漆的铁锅,锅边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双竹筷。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
除了——
那张桌子。
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剩下那条短腿用几块石头垫着,勉强维持着平衡。桌面坑坑洼洼,布满刀痕和墨渍。而此刻,桌面上摊着一张纸。
沉堂凇走过去。
纸是粗糙的黄麻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的字迹工整中带着急促,墨是新墨,尚未完全干透。他凑近细看,心跳渐渐加快。
“永安皇朝天运七年春二月初七,雨,山中有乱,不宜出门!二月不宜出门!谨慎!”
字迹的最后,笔锋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面。
沉堂凇盯着那日期。
天运七年。
正是野史记载,国师沉昙淞入朝的那一年。
而现在,是春天。
二月初七!?
今天是二月初七吗?
他猛地转身,冲到那扇破窗前,推开那扇虽旧但是还有用的窗棂。
外面天色阴沉,远处山峦间雾气弥漫,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确实是要下雨的样子。
“山中有乱……”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什么乱?匪患?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又摸了摸腰间——没有武器,只有药篮里一把采药的小镰刀,刀刃都钝了。
脑中那些药理知识和卦象口诀又开始翻腾,但关于“山中有乱”的具体信息,却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走回桌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字迹是自己的——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那工整的笔画,和他现代记笔记时的习惯竟有七八分相似。
沉堂凇慢慢坐下,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旁。茅草屋外起了风,从墙缝和屋顶的破洞钻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麻衣,目光落在手里的那本《永安朝野史》上。
“我不是沉昙淞。”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陋室里显得有些虚无,“我是沉堂凇。医学院的学生,穿到了这个……这个破地方,我现在不能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他好象在警告自己,安慰自己。
但是任谁发生这种事情,也阻止不了自己胡思乱想,或者说是心里不安。
但为什么是永安朝天运七年?
为什么是这座山?
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名字,恰好也叫沉堂凇?
他翻开书,手指划过那些墨迹。那行“非自愿,骗拐”的批注依然刺眼。而此刻,在这座山上,在这间漏风的茅屋里,这几个字忽然有了重量。
如果……如果国师沉昙淞的入朝,真的是被“骗拐”下山的。
如果这个“骗拐”,就发生在天运七年春,这座山里。
如果原主留下的警告是真的——二月初七,雨,山中有乱,不宜出门。
沉堂凇猛地合上书,暂时压住自己乱想。
屋外传来了第一声闷雷,由远及近,滚过山峦。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很快,雨水就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在草席上,落在灶台边。
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草席往干的地方拖,把锅碗挪到不漏雨的角落。雨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扇破门剧烈摇晃。屋里迅速漫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霉味与外面的土腥味,难闻。
沉堂凇站在漏雨的陋室中央,看着雨水在地上积起小洼,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山色,忽然很想笑。
什么国师,什么野史,什么疑云。
他现在只是个住在漏雨茅屋里的穷光蛋,身上只有三件破衣服,几块碎银,一块不值钱的玉佩,一本莫明其妙的古书,和一间破房子。
还有一张警告他不要出门的纸条。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沉堂凇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通过门缝望向外面被暴雨笼罩的山林。
他得活下去。
以沉堂凇之名,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先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回去。
至于那些野史里的谜团——
等雨停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