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在旧仓医棚一直待到深夜。
药材陆续补充进来,陈掌柜几乎掏空了杏林堂的底子,又凭着“宫里要用的”这面大旗,从邻近县城紧急调拨了一批。
虽然最紧缺的几味依旧难寻,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萧容与派来的人手也迅速到位,一部分协助维持秩序、清理污物、焚烧不幸病亡者的遗体,另一部分则架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沉堂凇新拟的、药性相对平和的预防汤药,分发给医棚内外的医者、衙役、病患家属,以及镇上来领取的百姓。
秩序,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创建起来。恐慌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但至少不再象之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撞。病患被更清淅地分类隔离,轻症、重症、危重分区安置,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避免了交叉感染的进一步恶化。
沉堂凇成了医棚里实际的主心骨。孙大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且对沉堂凇那套“离经叛道”却初见成效的治法从最初的惊疑转为信服,甘愿从旁协助。李大夫自己病着,无法理事。其他医者要么被感染,要么不敢深入疫区。于是,开方、辨证、调整用药、指导施治,甚至协调人手、分配物资,许多事情都落到了沉堂凇肩上。
他话很少,指令简洁明确,行事有条不紊。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在最初引来不少疑虑,但很快,他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精准的判断、以及那几副凶险方剂灌下去后,三个危重病人竟真的稳住了气息、甚至有一人高热略退的事实,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仓房内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将病榻上扭曲的人影和忙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呻吟声、咳嗽声、啜泣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淅刺耳。
沉堂凇刚刚处理完一个突然呕血的少年,用银针暂时止住了血,又调整了药方。他直起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柱。
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消耗巨大。身上粗布白衣早已被汗水、药渍和不知名的污迹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脸上蒙着的布巾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沉公子,您歇会儿吧。”一个跟着他忙前忙后的杏林堂小学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担忧地看着他,“这是预防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孙老说您脸色很不好。”
沉堂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接过药碗,看也不看那令人作呕的颜色,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那三个危重的,药喂进去了吗?”他哑声问,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吸入污浊空气而干涩嘶哑。
“喂进去了,孙老亲自守着,说脉象比下午又稳了些,其中一个手指没那么凉了。”小学徒忙道,眼中带着光,“沉公子,您的方子真神了!”
沉堂凇没理会他的奉承,只点了点头:“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新送来那几个轻症的,按我下午分的方子给药,注意看有没有转重的迹象。还有,让熬预防药的人,再加些苍术、艾叶进去熏烧,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是!”小学徒应下,匆匆跑去传话。
沉堂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仓房门口,想透口气。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道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外,临时搭建的灶火映亮了一片局域,几个衙役和民夫正沉默地熬着药,脸上蒙着布巾,眼神疲惫。
“沉公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沉堂凇转过头。是陈掌柜。他同样满面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神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振奋。
“陈掌柜,”沉堂凇微微颔首,“药材可还跟得上?”
“跟得上,跟得上!”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后怕和庆幸,“多亏了……那位大人。”他含糊地带过了萧容与的身份,“从州府调拨的药材,最快明日下午就能到一批。另外,大人还下令,从周边州县征调医者,应该这两日也会陆续有人来。”
沉堂凇“恩”了一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以萧容与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决定介入,调动的资源自然非同小可。
“沉公子,”陈掌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和敬畏,“您……究竟是什么人?”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一个能让当朝丞相宋昭留下贴身玉佩、能让那位“钦差大人”默许甚至支持其主导救治、自身医术又如此诡谲高明的少年,绝不可能是寻常山野郎中。
沉堂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治病救人的人。”
陈掌柜被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问。他转而道:“公子忙了一日,未曾用饭吧?我让人在杏林堂后厨备了些清粥小菜,公子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回去稍作歇息,用些饭食?这里暂时有孙老和几位学徒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沉堂凇确实又累又饿,但他看了一眼仓房内影影绰绰的病榻,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烦请陈掌柜将饭食送来吧,简单些即可。”
陈掌柜知他性情,不再强求,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饭食很快送来,是一碗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沉堂凇就坐在仓房门口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匆匆吃完。粥是温的,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快,仿佛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而非享受食物。
吃完,他将碗筷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短暂地休息。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脑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断回放着白日里看过的每一个病例,思索着用药的得失,推演着疫情可能的走向,以及野史中未曾记载的、这场瘟疫的最终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靠近。
沉堂凇倏地睁开眼。
不是陈掌柜,也不是学徒或衙役。这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他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白日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是萧容与。他独自一人,没有带护卫。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沉堂凇身上,无喜无怒,深邃难辨。
沉堂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着萧容与,依礼微微躬身:“大人。”语气平淡,如同白日初见。
萧容与没应声,也没让他免礼。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更近了些,目光扫过沉堂凇脚边还未收起的空粥碗和咸菜碟,又落回他难掩疲惫的脸上。
“辛苦。”半晌,萧容与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应该的。”沉堂凇答,依旧垂着眼。
“应该的?”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你的年纪和出身,救治疫民,似乎并非应该。”
沉堂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容与的审视:“医者治病,天经地义。与年纪出身何干?”
他的回答坦荡,甚至有些锐利,全然不象一个庶民面对“钦差”时应有的徨恐或恭顺。
萧容与眸光微动,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疫情如何?”
“危重者三人,暂时稳住,但未脱险。重症二十七人,半数用药后高热稍退,馀者变化不大,需继续观察调整。轻症及新发者四十一人,已分区隔离,给予预防及对症治疔。今日新增病患十一人,亡故……五人。”沉堂凇语速平稳,报出一串数字,清淅冷静得如同在汇报帐目。
萧容与静静听着,当听到“亡故五人”时,眼眸暗了一瞬。他沉默片刻,又问:“依你看,此疫可能控制?”
“若药材人力充足,隔离措施严格执行,民众配合,或可控制。”沉堂凇顿了顿,补充道,“但此疫传染性极强,病势凶猛,变证多端。即便控制,也需时日,且必有伤亡。”
他没有说虚言安慰,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最可能的事实。这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反而奇异地让人信服。
萧容与看着他,夜色中,少年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仿佛与这污浊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成为这片混乱中唯一清淅的坐标。
“你需要什么?”萧容与问,直接而干脆。
“人。更多懂医理、敢进来的人。药,尤其是人参、犀角、安宫牛黄之类急救之物。干净的水源和食物,用于隔离的局域和物资。还有,”沉堂凇抬眼,目光直视萧容与,“尽快查明病源。是水?是食物?还是人畜接触?找不到源头,隔离终是治标。”
他提出的要求具体而实际,最后一点更是直指要害。萧容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敛去。
“人、药、物资,明日会陆续到位。病源已在查。”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道,“你做的很好。方子很大胆。”
他终于提到了方子。那寒热并用、回阳救逆的凶猛之方。
沉堂凇神色不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病人阳气将脱,清热解毒尤如扬汤止沸,唯有固住根本,才有一线生机。”
“你似乎很确定。”萧容与藏在黑眸里的审视又冒出来了,“确定他们并非单纯热毒,而是阳气将脱?确定你那方子有用?万一错了,便是三条人命。”
这话带着质问,也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审视。
沉堂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脉象、舌象、征状,皆指向气随血脱,阴阳离决。医者治病,本就如履薄冰。用常规之法,他们必死无疑。用我之法,或有生机。我选择了后者。”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淅,“至于对错,大人不妨看看明日,他们是否还活着。”
没有因为萧容与的质疑而辩解与徨恐,只有冷静的分析和对自己判断的坚持。甚至带着傲气。
萧容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少年眼中那片沉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医术的绝对自信。这种自信,绝非寻常郎中所能拥有。
“好。”萧容与忽然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看看明日。”
他不再追问,转而道:“你今夜便歇在此处?”
沉堂凇点头:“离病人近些,方便照应。”
萧容与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扁壶,递了过去。“御寒。”他只说了两个字。
沉堂凇接过。是酒。壶身还带着对方的体温。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飘出,与周遭浑浊的药味和焦臭格格不入。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不好喝,但却火线般烧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让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多谢大人。”他将酒壶递还。
萧容与没接。“留着吧。”他淡淡道,目光再次扫过沉堂凇单薄的衣衫和难掩倦色的脸,“保重。你若倒了,这里会更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浓郁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来去无声,仿佛只是夜间巡视,偶然路过,与值守的郎中说了几句话。
沉堂凇握着手中尚带馀温的酒壶,站在原地,望着萧容与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他仰头,又喝了一小口酒。烈意灼喉,却让心头那点因为白日忙碌和方才对话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
他知道萧容与在观察他,评估他。或许,也在算计如何“用”他。
但那又如何?
他下山,本就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他救人,是因为他是医者。他留下,是因为这里需要他。
至于以后,以及那本野史预示的命运,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沉堂凇将酒壶塞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回依旧弥漫着痛苦与死亡的仓房。
灯光昏暗,人影憧憧。
前路漫漫,疫病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