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凌晨。
天还没亮,沉清辞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吵醒的。
声音很微弱,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
若是放在突破之前,她根本听不见。但现在,《长春诀》第二层强化过的五感,让她连五十丈外的窃窃私语都能听清,更何况是近在咫尺的痛苦呻吟?
沉清辞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锦书还在外间熟睡。
她披上那件破棉袄,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通过破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但声音是从院墙外面传来的。
就在冷宫大门右侧,那片杂乱的灌木丛后面。
沉清辞凝神细听——
“……疼……好疼……”
是个少年的声音,很稚嫩,带着哭腔。
“……娘……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弱。
沉清辞皱起眉。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经常来送饭的小太监,好象叫小禄子?
才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象根竹杆,每次来都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
他怎么会在冷宫外面?还疼成这样?
沉清辞尤豫了一下。
多管闲事是杀手大忌。
但……
那孩子的声音,太让人揪心了。
而且他经常来送饭,虽然没帮过她们什么,但至少没像王福那样欺辱她们。
有时候送来的饭菜甚至会比别人多一勺——虽然可能是无心之举。
沉清辞咬了咬牙。
算了。
就当是积德了。
她转身,从床板暗格里摸出一小包药粉——那是之前给锦书配止泻药时剩下的。
又拿了几片干姜,一起揣进怀里。
然后她推开破木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沉清辞紧了紧棉袄,快速走到院墙边。冷宫的围墙不算太高,她运起内力,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
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灌木丛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真的是小禄子。
他穿着单薄的太监服,冻得脸色发青,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不停地发抖。
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破了。
“小禄子?”沉清辞蹲下身,轻声唤道。
小禄子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娘、娘娘?!您、您怎么……”
他想爬起来行礼,但肚子一阵剧痛,又蜷缩回去,疼得直抽气。
沉清辞按住他:“别动。告诉我,哪里疼?”
“肚、肚子……”小禄子眼泪都出来了,“疼了两天了……拉、拉水……还发烧……”
痢疾。
沉清辞立刻判断出来。
这种天气,穿着单薄的衣服,吃的是馊饭冷菜,得痢疾太正常了。
不及时治疔,会脱水而死。
“你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昨、昨天晚上……”小禄子声音虚弱,“王公公嫌我晦气,不让我回住处,说我死在外面算了……”
沉清辞眼神一冷。
王福。
又是那个老阉狗。
“能站起来吗?”她问。
小禄子试了试,摇头:“没、没力气……”
沉清辞也不废话,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禄子吓得差点叫出来:“娘、娘娘!使不得!奴才脏……”
“闭嘴。”沉清辞低喝一声,抱着他快步走到院墙边,再次运起内力,轻松翻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小禄子都懵了。
废后娘娘……会武功?
还这么厉害?
沉清辞把他抱进屋里,放在锦书那张小床上。
锦书已经被惊醒了,看见小禄子,也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
“去打盆热水来。”沉清辞吩咐,“再把我昨天晒的那点米拿出来,熬点粥。”
锦书连忙去了。
沉清辞从怀里掏出药包和干姜:“小禄子,这药是止泻的,可能会有点苦。
这干姜你含着,能暖胃。你先吃药,等会儿喝点热粥。”
小禄子看着那包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娘、娘娘……奴才、奴才没钱……”
“不要钱。”沉清辞打断他,“先把病治好再说。”
她把药粉倒进碗里,兑了点温水,递到他嘴边。
小禄子颤斗着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但硬是没吐出来。
沉清辞又让他含着干姜片。
过了一会儿,药效上来了。
小禄子感觉肚子里的绞痛慢慢缓解了一些,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忍住了。
锦书端了热水过来,沉清辞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上的冷汗和污渍。
小禄子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娘娘……亲自给他擦脸?
这、这怎么可能?
他在宫里三年了,从最低等的小太监做起,天天挨打挨骂,吃的是剩饭,睡的是漏风的通铺。
那些主子们,谁正眼看过他?
可是现在……
“多、多谢娘娘……”他声音哽咽,“奴才、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得娘娘费心……”
“命没有贵贱。”沉清辞淡淡道,“只有想不想活。你想活吗?”
小禄子用力点头:“想!”
“那就好好吃药,好好养病。”沉清辞把毛巾递给锦书,“说说吧,怎么弄成这样的?”
小禄子低下头,小声说了起来。
他是北边逃荒来的。
三年前家乡大旱,颗粒无收,爹娘为了让他活命,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把他送进宫里,净了身,成了小太监。
在宫里,他这种没背景、没银子的小太监,就是最底层的存在。
大太监可以随意打骂,主子们可以随意使唤。
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扫院子、倒夜香,一直干到深夜。
吃的是别人剩下的馊饭,睡的是二十人挤在一起的通铺。
冬天没有厚衣服,夏天没有凉席。
前天王福让他去倒恭桶,他不小心洒了一点,王福就让他跪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拉肚子,发高烧。
昨天他实在干不动活了,王福嫌他晦气,就把他赶了出来,让他“死远点”。
“奴才没地方去……”小禄子抹着眼泪,“想起冷宫这边没人来,就、就躲在这里……想着死了也没人知道……”
锦书在旁边听得眼圈都红了。
她虽然也是宫女,但好歹是跟着娘娘从沉家进来的,以前在沉家也没受过这种罪。
进了冷宫后日子是苦,但娘娘从没打骂过她,还教她识字、教她医术。
跟小禄子比,她已经很幸运了。
沉清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更冷了。
这个吃人的皇宫。
这个吃人的世道。
“小禄子,”她开口,“病好了之后,你想继续回去,被王福他们欺负,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还是……想换个活法?”
小禄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换、换个活法?”
“对。”沉清辞看着他,“跟着我。帮我做事。我保你吃饱穿暖,没人敢欺负你。但——”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死得比现在惨十倍。”
小禄子浑身一颤。
他看着沉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深沉和锐利,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娘娘是认真的。
她真的会保护他。
也真的会杀了他。
小禄子忽然从床上滚下来,不顾肚子还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愿意!奴才发誓,这辈子就认娘娘一个主子!娘娘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若敢背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沉清辞扶起他:“好了,我信你。以后不用自称奴才,叫我娘娘就行。也不用动不动就跪。”
小禄子红着眼框站起来:“是、是……”
“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沉清辞说,
“养好病。等病好了,我要你帮我盯着各宫的动向,尤其是华阳宫柔妃那里。
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只要你能打听到的,都告诉我。”
小禄子眼睛一亮。
盯梢?
这个他擅长!
他在宫里三年,虽然地位低,但就是因为地位低,才没人防着他。
他天天在各处跑腿送东西,听到的闲话可不少。
“娘娘放心!”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奴才……不,我一定能打听到!”
“小心点。”沉清辞嘱咐,“安全第一。打听到是其次,别让人发现。”
“我记住了!”
正说着,锦书端了热粥进来。
很稀的米粥,只有几粒米,但热乎乎的。
小禄子捧着碗,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三年没喝过热粥了。
“快喝吧。”锦书轻声说,“喝完了好好睡一觉。
娘娘配的药很灵的,明天应该就能好多了。”
小禄子用力点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但他舍不得停。
这是热的。
是娘娘给的。
沉清辞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收服小禄子,是计划中的一步。
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还是有点堵。
“锦书,”她吩咐,“把我那件旧夹袄找出来,改小一点给他穿。再找点厚实的布,给他做双棉鞋。”
“是。”锦书连忙去翻箱倒柜。
小禄子捧着空碗,呆呆地看着沉清辞。
“娘娘……”他声音哽咽,“您对我太好了……”
“不是对你好。”沉清辞摇摇头,“是对自己人好。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护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在宫里,挺直腰杆走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虽然现在在冷宫,但护一个你,还是做得到的。”
小禄子用力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
很轻柔的,象在打招呼。
沉清辞低头,手抚上小腹。
宝儿好象……对小禄子没有恶意反应?
不仅没有,刚才小禄子发誓的时候,宝儿还轻轻顶了一下,象是在说:娘亲,这个人可以信。
沉清辞嘴角微微翘起。
看来,宝儿的“人形雷达”,还能测忠诚度?
这可太有用了。
“好了,休息吧。”她站起身,“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小禄子连忙躺好,盖紧锦书找出来的破被子。
被子很薄,但有总比没有强。
而且……是暖的。
沉清辞走出里间,锦书跟出来,小声问:“娘娘,真的信他吗?万一他是柔妃派来的……”
“不是。”沉清辞肯定道,“他的病是真的,那种恐惧和绝望也是真的。而且……”
她笑了笑:“宝儿没预警。”
锦书恍然大悟。
对啊,小主子能感知恶意!
如果小禄子是来害娘娘的,小主子早就踢了。
“那太好了!”锦书高兴地说,“有了小禄子,咱们就能知道外面的消息了!”
“恩。”沉清辞点头,“不过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皇宫很大。
眼线,当然是越多越好。
而小禄子,就是第一颗棋子。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
她要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一张能救命、也能杀人的网。
夜深了。
小禄子在温暖的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暖和的棉袄,吃着热乎的饭菜,昂首挺胸地走在宫道上。那些以前欺负他的大太监,看见他都点头哈腰的。
而他的身后,站着娘娘。
娘娘穿着一身红衣,风华绝代,眼神冷得象冰。
但看向他时,是温柔的。
“小禄子,”娘娘说,“跟着我,以后没人敢欺你。”
他用力点头。
然后笑了。
笑出了眼泪。
而此刻的沉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支画图用的木炭。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小禄子。”
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第一颗棋子。
接下来,该下第二步了。
她看向窗外皇宫的深处。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
也是她复仇的终点。
“等着吧。”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但冷宫里的那盏灯,一直亮着。
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