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宫。
这座离养心殿仅一墙之隔的宫殿,三年来第一次亮起了彻夜的灯火。
正殿里,十几个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
太医院院使柳太医——柔妃的远房叔父,此刻正颤着手给榻上的女子施针,额头上全是冷汗。
南宫烨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身上那件被火烧破、被血浸透的龙袍还没换下,发冠歪斜,脸上还沾着烟灰。可没人敢提醒他该更衣洗漱。
整个棠梨宫,死一般寂静。
只有里间偶尔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和乳母嬷嬷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陛、陛下……”柳太医终于施完最后一针,跪着回禀,“娘娘失血过多,又吸入大量浓烟,肺腑受损……臣等已用参汤吊住元气,但能不能醒……要看天意了。”
“天意?”南宫烨缓缓转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朕不要听天意。”他一字一顿,“朕要她活。”
柳太医头埋得更低了:“臣等……尽力……”
“不是尽力。”南宫烨走到榻边,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必须。”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三日前,这张脸还鲜活地在他记忆里——大婚那夜红烛映照下的娇羞,册封皇后时凤冠下的端庄,甚至最后被他废黜时,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
可此刻,她躺在这里,呼吸微弱得象随时会断的丝线。
身下垫着的白布,还在慢慢渗出血迹。
那是生产后的大出血,到现在都没完全止住。
“孩子呢?”他忽然问。
一个嬷嬷赶紧抱着襁保上前:“回陛下,小皇子在这儿。刚喂了点温水,现在睡着了。”
南宫烨低头看去。
宝儿被裹在明黄色的襁保里——那是连夜从库房取出的、本该给嫡皇子用的规格。小脸洗干净了,不再皱巴巴的,反而透出玉一般的润泽。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一下。
“太医看过了?”南宫烨问。
另一个太医连忙回话:“看、看过了。小皇子虽不足月,但……但出奇地健康。心肺有力,哭声洪亮,体重也有五斤三两,比许多足月的孩子都不差。”
他说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而且娘娘在火海中生产,小皇子竟没吸入什么烟尘,实在是……奇迹。”
确实是奇迹。
在场的太医心里都清楚,那样的环境下,母子双亡才是常态。能活下来一个已是万幸,可这位小皇子不仅活下来了,还健康得不象早产儿。
有人偷偷看向床上昏迷的沉清辞,又看了看南宫烨怀里的小皇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这位娘娘能活下来,若小皇子真是陛下血脉,那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柔妃娘娘求见。”
南宫烨眼神一冷。
他轻轻把宝儿交还给嬷嬷,转身走向外殿。
柔妃柳如烟已经等在殿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眼睛红肿,一副担惊受怕、我见尤怜的模样。
一看见南宫烨出来,她立刻扑通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陛下!臣妾有罪!臣妾监管不力,让冷宫出了这等意外,求陛下责罚!”
她哭得情真意切,身子微微颤斗,象风中小白花。
若是从前,南宫烨早就心软扶起了。
可此刻,他看着她,眼神冷得象冰。
“意外?”他缓缓开口,“柔妃觉得,这是意外?”
柔妃心头一跳,但脸上越发凄楚:“昨夜雷雨交加,冷宫年久失修,怕是……怕是雷火引燃了屋顶茅草。臣妾已让人去查了,定是那些奴才偷懒,没及时修缮……”
“够了。”南宫烨打断她。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宫三面外墙,都有火油泼洒的痕迹。火场里发现了硫磺和硝石。殿门被人从外面用木棍顶死。”
每说一句,柔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柔妃,”南宫烨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告诉朕,什么样的‘意外’,需要泼火油、撒硫磺、顶殿门?”
柔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陛下是怀疑臣妾?!臣妾怎会做这种事!沉姐姐虽被废,但毕竟曾是皇后,臣妾敬她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她哭得更大声了:“定是有人陷害臣妾!陛下明察啊!”
南宫烨直起身,不再看她。
“刘公公已经招了。”他淡淡地说。
柔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刘公公……招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让人给刘公公家里送了银子,许诺会保他全家性命……
“他说,是你指使他泼油纵火。”南宫烨转过身,背对着她,“他说,你想让冷宫里的人,死得干干净净。”
“他胡说!”柔妃尖声叫道,“臣妾没有!陛下,刘公公定是被人收买了!他在诬陷臣妾!”
“是吗。”南宫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柔妃告诉朕,昨夜子时,你在哪里?”
“臣妾……臣妾在宫中就寝……”
“有谁作证?”
“翠玉!翠玉可以作证!”柔妃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昨夜翠玉一直守着臣妾,臣妾哪儿都没去!”
南宫烨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挥了挥。
两个太监押着一个宫女进来——正是翠玉。
翠玉已经不成人样了,衣衫褴缕,浑身是伤,一看就受过重刑。她一进来就瘫在地上,对着柔妃磕头如捣蒜:“娘娘……娘娘饶命……奴婢撑不住了……陛下,奴婢招!奴婢全招!”
她哭喊着说:“是柔妃娘娘让奴婢准备的油和硫磺!是娘娘让刘公公带人去放的火!娘娘说……说不能让废后活着生下孩子,说那是祸害……”
“你闭嘴!”柔妃疯了似的扑过去想捂住她的嘴,却被太监死死按住。
她挣扎著,头发散乱,哪还有平日半分雍容:“陛下!这贱婢在胡说!她在陷害臣妾!臣妾是冤枉的!”
南宫烨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柔妃柳氏,涉嫌谋害皇嗣,即日起禁足华阳宫,无朕旨意不得外出。华阳宫一应宫人,全部押入慎刑司审问。”
柔妃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她看着南宫烨冷漠的背影,忽然凄厉地笑起来:“陛下!您为了那个罪妇,要这样对臣妾吗?!臣妾伺候您三年,您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南宫烨脚步顿了顿。
但没有回头。
“带下去。”他说。
柔妃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峥上前:“陛下,刘公公和翠玉的口供……”
“留着。”南宫烨打断他,“但先不公开。”
“陛下的意思是……”
“朕倒要看看,”南宫烨看向窗外阴沉的天,“柳家接下来,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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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沉清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
肺里象有火在烧,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清淅。
陌生的床帐。
陌生的房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龙涎香?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慌乱地摸向小腹——
平的!
“孩子……”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呢……”
“娘娘!娘娘您醒了!”锦书的哭喊声在旁边响起,“孩子在这儿!小皇子在这儿!您看!”
一个襁保被轻轻放在她枕边。
沉清辞侧过头,看见了宝儿。
小家伙正醒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看见娘亲看过来,他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他还活着。
好好的。
沉清辞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想抬手去摸孩子,可手臂软得抬不起来。锦书连忙帮她把手指轻轻放在宝儿的小手上。
宝儿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
小小的、软软的手,却握得很紧。
“宝儿……”沉清辞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南宫烨。
他已经换了干净的龙袍,洗漱过了,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仪。可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走到床边,看着沉清辞。
四目相对。
沉清辞眼中的温柔和泪水,在看见他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淬了毒的恨意。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把宝儿往怀里拢了拢,像护崽的母兽,警剔地盯着眼前的猎人。
那眼神太尖锐,太直白。
南宫烨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只哑声说出一句:“你醒了。”
沉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抱紧了宝儿,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了孩子的小脸上。
用行动告诉他——
离我们远点。
你不配。
南宫烨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锦书都快吓哭了,他才缓缓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对跪了一地的太医说:“好好照顾娘娘和小皇子。若再出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
“朕诛你们九族。”
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