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圭入手,冰凉彻骨。
李晔跪在含元殿高阶之上,额头触地,听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从丹陛下层层荡开,撞在龙尾道两侧的青石栏杆上,又碎成嗡嗡的回响。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柄象征著皇权的青玉圭,指甲几乎要嵌进玉里。
不对。
触感不对。
这玉圭该是温热的——朱温遣人送来时,在暖炉上烘了足足半个时辰,生怕他这“逊位”的唐天子临死前再染风寒,落个刻薄旧主的名声。
可现在是刺骨的冷。
而且声音太多了。
他缓缓抬起眼睑,视线先是落在自己膝前——明黄色的缂丝龙袍下摆,绣著十二章纹,在初春微薄的日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泽,这不是他被囚禁少阳院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陛下,”一个苍老而恭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该起身受百官朝贺了。”
这声音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猛地扎进李晔的太阳穴。
杨复恭。
他脖颈的筋肉瞬间绷紧,几乎要克制不住扭过头去,用目光将这老奴千刀万剐。前世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将他像个提线傀儡般摆弄了整整三年,最后却又被这老奴亲手提拔的“义子”逼得狼狈出逃。
不不止。
李晔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想起更远的事——想起凤翔城被李茂贞兵马围困时,大雪夜中冻裂的脚趾;想起被刘季述锁进少阳院,每日从狗洞递进馊饭的屈辱;最后,是洛阳椒殿里那杯烫喉的毒酒,和朱温使者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陛下?”杨复恭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晔闭上了眼。
毒酒灼穿肠胃的剧痛,临死前视野里摇晃的烛火,何皇后破碎的哭声无数碎片在黑暗中翻搅、碰撞,最后轰然炸开!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血色和狂乱已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只剩下一片符合他此刻年纪——二十二岁——应有的、略带茫然的清澈。
他转过头,看见了那张脸。
杨复恭穿着紫袍,腰佩金鱼袋,正微微躬著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著无可挑剔的恭顺。只是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深处,藏着只有李晔如今才能看懂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是了。
文德元年,正月,甲子日。
这是他第二次“登基”的日子——第一次是皇兄僖宗崩逝后,被杨复恭等宦官仓促拥立。而今日,是正式的登基大典。
他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这噩梦开始的原点。
“定策国老”李晔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顺势咳了一声,将那丝颤抖掩饰过去,“朕朕方才有些晕眩。”
杨复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关切”:“大家初承大统,心潮澎湃亦是常情,只是礼不可废,还请陛下起身,莫让百官久候。”
“大家”这个称呼让李晔袖中的手又是一颤。
他借着杨复恭虚扶的力道,慢慢站直身体。冕冠前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声响,隔断了部分视线,也将丹陛下黑压压的百官身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
含元殿恢弘如巨兽匍匐,飞檐刺破青灰色的天穹。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依品级跪伏,朱紫青绿,铺成一片沉默的锦绣。更远处,龙尾道两侧,金甲卫士执戟肃立,如同钉在地上的铜钉。
寒风卷过广场,吹动旌旗和官员的袍袖,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的压抑与观望。
这不是他的江山。
这是宦官们替他暂时看管的货栈,是藩镇眼中随时可以撕咬的肥肉,是这群殿前跪拜者待价而沽的赌桌。
李晔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看见宰相杜让能低垂的头颅,这个前世为他呕心沥血、最终却被自己下诏赐死的忠臣;他看见孔纬挺直的脊背,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臣子,后来会为拒绝向篡逆者下拜而撞柱身亡;他还看见人群中不少闪烁不定的眼神,那些属于崔胤之流,早已暗中将筹码押向汴州朱温。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丹陛下最前列,那个同样穿着礼服、身影单薄的女子身上。
何氏,他的皇后。
此刻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在凤翔雪夜里为他搓暖双脚、在洛阳死前试图夺过毒酒的积善皇后,只是刚被册封数月、眼中还残留着惊惶的年轻皇后。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帘,露出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李晔心中最坚硬的那块地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酸楚。
他朝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尘土味的空气,抬起双臂。
“众卿——”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压抑和某种新生的决心,而显得异常平稳“平身。”
大典的喧嚣持续到日暮。
李晔像个真正的傀儡,被引导著完成所有繁琐礼仪。祭天、告庙、受册、赐宴他脸上始终挂著温和甚至略显懵懂的笑意,对杨复恭及其党羽的任何建议都从善如流。
直到深夜,他才终于摆脱所有人,回到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后阁。
阁内烧着银骨炭,暖意烘人,鎏金香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脑香,却甜腻得让人胸闷。
挥退所有宫人,连贴身侍奉的小黄门都被赶了出去。
当殿门终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李晔一直挺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
他踉跄两步,猛地扑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尚存青年人的清俊,下颌的线条却已显露出属于李唐皇室的坚毅轮廓。没有后来颠沛流离留下的深刻皱纹,没有囚禁生涯染上的灰败死气,更没有毒发时那骇人的青黑。
年轻得让他陌生。
“哈哈哈哈”低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开始时是破碎的,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混合著呜咽的狂笑。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夺眶而出,笑得用拳头死死抵住自己的嘴,将更多的嘶吼闷回胸腔。
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颠沛屈辱的帝王生涯!
还有那杯穿肠毒酒!
朱温!李茂贞!刘季述!韩全诲!崔胤!还有杨复恭!
一个个名字在他心中燃烧,烙下鲜血淋漓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渐歇。他慢慢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水渍。铜镜里,那双通红的眼中,迷茫和狂乱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和淬火般的决绝。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已摆好了纸笔,是为新帝备下用以“练字”或“批阅”的——尽管谁都知道,真正的奏章根本到不了他眼前。
李晔提笔,舔墨。
手腕稳如磐石。
他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朱温。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宛如一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茂贞、杨复恭、刘季述、崔胤
一个个名字排列下去,如同祭坛上的牺牲,也如同必杀的榜单。
写到最后,他笔锋顿了顿,在名单最下方,另起一行,以极小的字迹,添上几个名字:
杜让能、刘崇望、李渐荣。
这几个名字的笔画,异常轻柔。
他凝视这张纸良久,然后移过灯烛。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墨写的仇恨与温柔一并吞没,化为簌簌飘落的灰烬。
“这一次”
李晔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阁中微弱却清晰:
“朕要你们,把吃下去的,连血带肉,都给朕吐出来。”
窗外的北风忽然紧了,呼啸著掠过殿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万千魂灵在黑暗中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