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濡湿了禁苑的夯土道,泛起一层暗沉的光。
李晔的靴尖碾过一摊积水,目光却落在苑门处那场小小的骚动上。抱锦盒的何绥正被守门的神策军士拦著,宦官在一旁似劝似训,声音隐约飘来“…宫禁重地…岂是尔等可窥…”
时机正好。
李晔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对身侧侍立的宦官道:“那边何事喧哗?”
宦官小跑着去问,片刻后回来禀报:“大家,是皇后殿下的兄长,何校尉,说是奉皇后命,送些家乡的糟鹅、蜜渍果子来。守门的军士不识得…”
“哦?皇后的兄长?”李晔眉头微展,显出几分“想起亲戚”的随意,“既如此,让他近前回话吧。细雨天的,难为他跑一趟。”
命令层层传下去。何绥终于被放了进来,抱着那与他体格相比显得过大的锦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草地走近,在数步外跪下,额头几乎触地:“草…草民何绥,叩见陛下!”
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李晔打量着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与何皇后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市井历练的活络,也多了些被生活磋磨出的谨慎畏缩。绸衫是半旧的,靴帮上溅满泥点。一个并不得志、小心翼翼活在皇亲光环边缘的小人物。
“起来吧”李晔语气温和,“皇后常与朕提起你,说兄长敦厚。一家人,不必多礼。”
何绥受宠若惊地爬起来,仍旧躬著身,双手捧上锦盒:“这是家母特意让人从蜀中捎来的,娘娘自幼爱吃,命草民送些进宫,请陛下也尝尝鲜。”
宦官接过锦盒,打开检验。李晔瞥了一眼,里面果然整齐码著油纸包的糟鹅、青瓷罐的蜜饯,并无特别。
“皇后有心了。”李晔点头,似是随意问道“你如今在何处任职?朕恍惚记得,有个校尉的虚衔?”
何绥脸一红,嗫嚅道:“蒙…蒙陛下恩典,前年赐了个东宫六率府的闲职,并无实差。”
东宫六率府?李晔心中了然。他那个被刘季述短暂扶上台又废掉的儿子李裕,此时才几岁,东宫官属全是空壳。这“校尉”是皇家给外戚的例常恩赏,听着好听,实则既无兵也无饷,纯属面子货。
“嗯”李晔不置可否,转身踱开几步,示意何绥跟上。宦官和侍卫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
“蜀中…”李晔望着细雨迷蒙的苑林,像是闲聊,“听说物产丰饶,商贾云集。你这几年在长安,可还做些营生?”
何绥愣了愣,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犹豫一下才低声道:“不敢瞒陛下,家中光靠那点俸禄实难支撑。草民与人合伙,在东西两市略有几处小铺面,贩些南货、药材。”
“可还顺手?”
“托陛下洪福,还过得去。”何绥答得谨慎。
李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让何绥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过得去就好,这年月,能守着一份家业,养家糊口,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二人可闻:“比朕强,朕坐拥四海,却连想给皇后添件像样的冬衣,都得从内库的账上斤斤计较。”
何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上李晔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自嘲?
“陛…陛下”何绥舌头打结,不知该如何接话。
“随口感慨罢了”李晔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个聪明人,今日见朕之事,出苑门便忘了吧。好生经营你的铺子,照看好皇后在宫外的家人,便是功劳。”
他拍了拍何绥的肩膀,触手是潮湿的绸缎和下面微微发抖的躯体。
“回去吧,路上滑,小心些。”
何绥浑浑噩噩地叩头告退,抱着空锦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背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
李晔收回目光,对身旁宦官淡淡道:“回宫。”
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何绥或许一时懵懂,但回去细想,必定惊疑不定。皇帝为何要与他说这些?内库空虚至此?那句“照看皇后家人”是单纯的嘱托,还是…某种暗示?
疑心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长。何绥有市井的狡黠,有对妹妹的关切,更有不甘平庸的欲望。李晔不需要他现在就明白,只需要在他心里撕开一道口子,让“皇帝或许并非全然傀儡”这个念头,悄悄钻进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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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宸殿时,雨势稍歇,天色却更加阴沉。
李晔刚换下微湿的外袍,严遵美便佝偻著身子来了,手里捧著一叠文书。
“大家,杨中尉命老奴将今日几份紧要的奏抄送来,请大家过目。”严遵美声音沙哑,姿态恭顺。
李晔心中冷笑。过目?怕是走个形式,甚至可能是试探。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郑重:“有劳严翁了,放这儿吧。”
严遵美将文书放在案上,却未立刻退下,垂着眼道:“中尉让老奴顺便回禀,凤翔李司徒递了贺表,并奏请加封其麾下几位将校。中尉的意思,李司徒镇守西陲,劳苦功高,其请不宜轻驳。奏抄附在后头,大家若觉妥当,便可批红。”
凤翔李茂贞…贺表是假,索要官爵以合法扩张势力是真。杨复恭这老奴,收了多少好处,这般急着替人开口?
李晔随手翻开那份奏抄,扫了几眼,果然列了一串姓名和所求官职,从刺史到防御使,胃口不小。他提起朱笔,悬而未落,像是斟酌。
严遵美垂手侍立,眼皮却微微掀起一条缝,观察著年轻天子的神情。
“李卿确是有功。”李晔缓缓开口,笔尖落下,却非批“可”,而是写道:“览奏具悉。将士功勋,朝廷素念。然名器至重,宜付有司详议考核,以昭公允。著中书门下会同吏部勘议以闻。”
写罢,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对严遵美无奈一笑:“严翁看,朕这般批复可妥?非是朕吝啬名爵,只是祖宗法度在此,朕初登大宝,若径直允了,恐惹物议,反为不美。让外朝议一议,走个章程,李卿那边,也好说话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守了“法度”,全了“朝廷体面”,又把皮球踢给了外朝宰相们和吏部。更重要的是,拖慢了流程。李晔很清楚,这种“勘议”在晚唐的效率,拖上几个月稀松平常。
严遵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恭顺:“大家思虑周详,老奴这就回禀中尉。”
“嗯,去吧。”李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沫。
看着严遵美退出的背影,李晔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冷却。
驳回李茂贞,既是拖延,也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要看看杨复恭的反应,看看这老奴对皇权的“容忍度”边界在哪里。同时,这也是一次极其隐晦的信号——传递给可能关注著皇帝批复的、外朝那些尚未完全倒向宦官或藩镇的臣子。
皇帝,似乎并非全然橡皮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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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雨声又密了起来。
李晔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在案前缓缓展开一幅长安坊市图。这是他从旧书库中翻检出来的,开元年间所绘,许多地方已与现今不同,但大体格局犹在。
他的手指沿着图中线条移动,划过皇城、东市、西市,划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坊墙街道。最后,指尖停在了东市附近,崇仁坊北面,一处不大起眼的角落。
那里,前世记忆中,数年后会兴起一家极有名的质库,后台老板隐隐指向宫中宦官。但现在,应该还只是几间普通的货栈。
何绥的铺子,似乎就在那附近。
李晔取过一张小笺,用最小号的笔,写下几行字。字迹与白日批奏的端正楷书迥异,略显潦草:
“崇仁北,临渠第三巷,东首木楼,可留意出入货殖,价昂则异。”
写罢,他将纸笺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蜷曲焦黑。就在即将燃尽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将残片丢入早已备好的、盛着半盏清水的笔洗中。
“嗤”的一声轻响,青烟与最后一点火星同时湮灭,只剩一小团无法辨认的焦糊纸浆,沉在水底。
他静静看着那团漆黑。
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虽然微小,虽然前途未卜。
窗外,夜雨敲打屋檐,声声入耳,绵密如命运织机上的引线,将无数人的生死荣辱,缓缓编织进这座巨大帝都的肌理深处。
李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眸,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