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浑水才好摸鱼(1 / 1)

夏虫的鸣叫,在禁苑潮湿的夜色里断断续续,像一根时紧时松的弦。

李晔回到紫宸殿,那股雨后泥土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屏退左右,只留一盏灯,在昏黄的光晕里慢慢踱步。

孙德昭跪在泥地上的背影,按在刀柄上青筋微凸的手,还有那句比往常沉了一分的“末将遵旨”…这些细微的碎片在他脑中反复拼合。

是回应,虽然依旧模糊,但确确实实是回应。像深潭里投下一颗小石子,终于听到了一声几乎被水流吞没的回响。

这就够了。现在需要的不是烈火烹油,而是文火慢炖。火候急了,肉会焦,锅会炸。

他的思绪又转到何绥送来的情报上。

青锦缺胯袍,蹀躞带,形貌精悍…非禁军服色,却与宫中贵人的外宅有牵连。长安城里,有资格被称为“宫中贵人”的,除了皇帝、后妃、皇子,便是有头有脸的大宦官、得宠的公主,或者手握实权的宗室王公。

外宅…宦官在外置宅养子最是寻常。杨复恭自然有,其他几个掌权的枢密使、中尉恐怕也不少。会是他们中谁的人?还是说,是某位看似闲散、实则暗藏野心的宗室?

李克用的人,接触长安的宦官或宗室…用军器,换什么?

兵?粮?还是…某种承诺,或者情报?

李晔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只是贪财走私,尚可理解。但如果涉及藩镇与宫廷内部势力的政治交易,那水就太深了,深到足以将他这个看似坐在巅峰的皇帝,彻底淹没。优品暁税枉 更新醉全

他需要知道那“青衣客”到底是谁,但不能再用何绥了。市井手段有其极限,再探下去,恐有杀身之祸。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忽然,他指尖一顿。

宫中贵人…外宅…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王抟。

并非因为王抟此时有多大权势,而是因为李晔记得,前世王抟后来官至宰相,却是个相对清正、甚至试图调和南北司(宦官与朝臣)矛盾的人物。更重要的是,王抟出身琅琊王氏,但与太原王氏与河东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会不会是他?或者,是他的族人、故旧?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挥之不去。李晔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元和姓纂》,又找出近年官员铨选的记档副本——这些东西,杨复恭大概觉得皇帝不会看,或者看了也无用,倒是留在了殿中。

他翻找著,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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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崇仁坊北,临渠第三巷。

白日里的市井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木楼静静矗立在巷子东首,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兽。

二楼一间密室内,灯盏挑得明亮。

方才在何绥情报中被描述为“青衣客”的男子,已然换下了那身醒目的青锦缺胯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褐色麻布直裰。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在灯火下精光内敛,此刻正微微蹙著眉,看着对面之人。

对面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团花绸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刘管事,不是某家不信你。”青衣客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河东口音,“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主公交代,务必稳妥。你所说的门路,当真万无一失?那些‘物件’,须得在月中之前,安全送出长安。”

被称作刘管事的富态男人连忙拱手:“贺兰将军放心!某家在长安经营多年,这条水路,上下打点得铁桶一般。莫说几箱‘铁器’,便是再紧要的物事,也保管平平安安送到潼关。只是…”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几分谄媚,“只是近来风声似乎有些紧,坊间有些不明来历的人在打听这边。这打点的费用,还有沿途关节的孝敬,恐怕…得再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被唤作“贺兰将军”的青衣客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敛去,淡淡道:“钱不是问题。只要事办得漂亮,主公有重赏。但若出了纰漏…”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刘管事额角微微见汗,连声道:“绝无纰漏!绝无纰漏!将军放心!”

“那个总在附近转悠的何姓商人,查清楚了?”贺兰将军放下茶盏,忽然问。

“查了,就是个寻常贩南货的,有个妹妹在宫里当差,攀上了点关系,胆子便大了些,想寻些发财的门路。已经敲打过了,谅他不敢再探。”刘管事忙道。

“宫里当差?”贺兰将军眉头又蹙起,“哪个宫的?什么身份?”

“这个…倒是细查了,他妹妹好像是侍奉皇后的宫人,不过是个普通女史,无甚要紧。”刘管事不以为意。

“皇后?”贺兰将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片刻,“还是要小心。长安水深,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未必没有牵扯。让你的人近日都收敛些,非必要不要出入。那批‘货’,尽快安排。”

“是,是,某家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刘管事才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下贺兰将军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眼神幽深。

“长安…”他低声自语,仿佛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这次,但愿莫要再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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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夜色更深。

李晔合上手中的记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王抟的履历清白简单,看不出什么。或许是他想多了。

就在他准备歇息时,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推开一条缝。何皇后侧身闪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惊疑。

“大家,还没睡?”她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有事?”李晔看她神色,心知有异。

何皇后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里面包著一小撮灰黑色的、像是香灰又似药渣的东西,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

“这是…”李晔皱眉。

“延英今日偷偷交给妾身边一个老嬷嬷的。”何皇后声音更轻,“他说…这是他从进福平日睡觉的铺位底下,墙砖缝里抠出来的。进福被严公公带走前,曾悄悄塞给他,说万一自己回不来,让延英务必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呈给…陛下。”

李晔心头一跳,接过那方帕子,凑近灯下细看,又小心地嗅了嗅。味道很怪,甜腻得发闷,那丝腥气却让人隐隐不安。不像是宫中之物。

“延英还说了什么?”

“他说,进福以前常在宫中各处跑腿送东西,有次无意撞见…严公公身边一个得力的小宦官,在偏僻处与人交接一些用油纸包著的粉末,味道和这个很像。进福好奇,偷偷藏了一点。他怀疑…这不是好东西,可能和宫里最近偶尔有低等宫人‘急病暴毙’有关。”

急病暴毙?李晔眼神骤然冰冷。

宫里死个把低等宫人,就像池塘里消失一尾小鱼,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但如果死因蹊跷,且可能与严遵美甚至杨复恭有关…

他将帕子重新包好,递给何皇后:“收好,莫让任何人知道。告诉延英,此事到此为止,守口如瓶,安心当差。朕…记下了。”

何皇后郑重接过,藏入怀中,担忧地看着李晔:“大家,这宫里…”

“朕知道”李晔打断她,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水越来越浑了,但浑水,才好摸鱼。”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将一切光亮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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