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在孙德昭掌心碎裂,细微的声响被夜风吞没。幻想姬 埂薪蕞全
他松开手,让那些碎屑混入竹筐中的尘土杂物,面色如常地继续巡守。直到换防的时辰到了,交接完毕,他按著刀柄,迈著与平日一般无二的沉稳步伐,走回神策军在宫苑附近的屯营。
营房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劣质油脂的气息。同袍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低声笑骂,有的已经鼾声如雷。孙德昭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摘下头盔,用布巾慢慢擦著脸。
“通化…”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底。
皇帝用那种方式传递的消息,绝不会是寻常散步的闲谈。通化门——那是长安城东三门之一,出了门,便是通往潼关、河东的官道。
和什么有关?皇帝想让他做什么?探查?拦截?还是仅仅…留意?
他闭上眼,白日里那片枯叶飘落的轨迹,皇帝靴尖那看似随意的一拨,还有更早之前,紫宸殿外那个被拿下的窥探小宦官…画面一帧帧闪过。
皇帝在泥潭里,想抓住点什么。而自己,可能就是皇帝指尖碰到的一根芦苇。
孙德昭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营房角落里一个正就著油灯修补皮甲的老兵身边,蹲下。
“老胡”,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记得你有个侄儿,在通化门守夜?”
老兵抬头,昏黄灯光下满是皱纹的脸动了动,警惕地看了孙德昭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是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孙队正问这作甚?”
“想找他帮个小忙,看样东西。”孙德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沉甸甸的,塞进老兵手里,“不白帮。”
老兵手指捏了捏布囊,里面是硬硬的、圆形的触感,不止一枚。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把布囊揣进怀里,声音更哑了些:“孙队正仗义。我那侄儿后半夜当值。你要看什么?”
“不看什么,就问句话。”孙德昭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老兵耳侧,“问他,今夜有没有瞧见什么‘沉’东西,从崇仁坊那边过来,出城往东去了。
老兵缝皮甲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孙德昭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起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营房里各种声响,直到外面梆子敲过三更。
老兵不知何时出去了,又悄无声息地回来,经过孙德昭铺位时,脚步略顿,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有。丑初前后,三辆毡车,捂得严,轮子压得深。守门的王队正亲自验的,很快放行。往崤山方向去了。”
孙德昭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崤山方向…那是深入河东的路径之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枯叶碎裂的触感。
同一片夜色,覆盖著通化门巍峨的城楼,也覆盖著城东蜿蜒的官道。
三辆覆盖著厚毡的马车,在十余名精悍骑手的护卫下,沉默地行进在官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辙印在潮湿的泥土上格外深陷。
为首一辆车内,贺兰将军闭目养神。马车微微颠簸,他的身体随之轻晃,但按在膝上的手,稳如磐石。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刘管事那条“水路”看来确实可靠,通化门的守将收足了孝敬,查验只是走个过场。只要天亮前离开京畿范围,进入山区,这批紧要的“铁器”就算安全了大半。
主公吩咐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只是…他脑海中闪过日间刘管事提及的那个何姓商人,还有“皇后宫人”的背景。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
应该只是巧合吧。一个市井商人,攀附上不得势的皇后外戚,能掀起什么风浪?长安城里,这样的角色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摇摇头,驱散那点疑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货安然送到。
马车外,夜色浓稠,只有马蹄和车轮声规律地响着,衬得四野愈发寂静。路旁黑黢黢的树林,像蹲伏的巨兽。
忽然,前方护卫的骑手中,有人低喝了一声:“停!”
车队缓缓停下。
贺兰将军蓦然睁眼,手已按上腰间刀柄:“何事?”
“将军,前方路上…有棵树倒了,拦了道。”护卫在车外禀报。
树倒了?贺兰将军眉头一皱。这段路虽偏僻,但官道常有维护,无风无雨,好端端的树怎么会倒?
“去看看,小心些。”他沉声吩咐,自己却并未下车,只是将车窗的毡帘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中,只能看见前方官道中间,横著一团巨大的黑影,确实像是一棵被伐倒的树。护卫们下马,举着火把谨慎靠近。
火光跳动,照亮了树干断裂处——茬口很新,是利斧砍伐的痕迹。
不是天灾,是人祸。
贺兰将军心中一凛,厉声喝道:“退回来!戒备!”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的树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声!紧接着,弓弦崩响,箭矢如蝗,破空而来!
“敌袭!”护卫们怒吼著,纷纷拔刀格挡,或将身体掩在马车后。猝不及防之下,已有两三名骑手中箭落马,惨叫声划破夜空。
“结阵!护住马车!”贺兰将军已从车中跃出,手中横刀出鞘,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他目光如电,扫向两侧黑暗的树林。来袭者人数不明,但箭矢密集,绝非寻常剪径毛贼。
是走漏了风声?还是…黑吃黑?
箭雨稍歇,林中脚步声响起,数十条黑影手持兵刃,沉默地压了上来。他们黑衣蒙面,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没有喊杀,没有叫骂,只有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闷哼、惨叫。这是一场沉默而高效的杀戮。
贺兰将军心沉了下去。对方目的明确,就是冲著马车来的!他挥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对身边亲卫吼道:“不能缠斗!弃车,带要紧的东西,往林子里撤!”
亲卫拼死护着他,且战且退,试图从马车中搬出几个最沉重的箱子。但黑衣人攻势极猛,转眼又倒下两人。
“将军!带不走了!”亲卫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贺兰将军牙关紧咬,知道大势已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辆马车,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亮了,狠狠掷向其中一辆车的厚毡!
“走!”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毡布。借着火光和混乱,贺兰将军带着剩余三四名亲卫,一头扎进路旁黑暗的密林深处。
黑衣人似乎对追击逃敌兴趣不大,他们的目标就是马车和货物。见主要目标起火,一部分人试图扑救,另一部分则迅速控制剩余马车,粗暴地撬开箱笼。
火光映照下,箱中露出的,赫然是泛著冷光的刀枪甲片,还有捆扎整齐的箭杆簇头。
果然是军器。
一个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检视著货物,对旁边一人低语了几句。那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搭弓向天。
“咻——啪!”
尖利的啸声在夜空中炸开,传出老远。
不久,官道另一端,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另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看服色和旗号,赫然是长安万年县的巡防武侯!
“前方何人?胆敢夜聚械斗!”武侯队正骑在马上,厉声喝问。
黑衣人们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只留下燃烧的马车、散落的军器、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武侯们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面面相觑。
“队正…这,这是…”一个武尉指著那些军器,声音发颤。
队正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捡起一柄横刀看了看,又踢了踢散落的甲片,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速去禀报…京兆尹,不,直接报皇城!出大事了!”
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孤独地摇曳著,映亮了满地冰冷的铁器,也映亮了武侯们惊惶不安的脸。
远处山林中,贺兰将军靠在一棵树上,喘息著,听着隐约传来的武侯呼喝声,望着天际那抹渐渐泛起的、惨淡的鱼肚白,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货物被劫,身份可能暴露,任务彻底失败。
主公那边…该如何交代?
他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向长安城。
紫宸殿内,李晔刚刚起身,正在由宫人伺候盥洗。
严遵美疾步从外间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忘了平日恭顺的姿态,急声道:“大家!京兆尹与金吾卫有紧急奏报!”
李晔接过热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过去:“何事惊慌?”
“昨夜,通化门外二十里官道,发生械斗,发现大批…甲胄兵器!”严遵美声音干涩,“现场有焚毁车辆、尸首,似是…私运军械,遭遇黑吃黑!万年县武侯赶到时,匪人已遁去,只余…只余满地军器!”
李晔脸上的“懵懂”和“惊讶”恰到好处地浮现:“什么?军械?私运?何人如此大胆!”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鱼,咬钩了。虽然,咬钩的方式,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不是被悄然拦截,而是以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方式,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是谁劫了河东的货?那些黑衣人,又是谁的人?
他放下手中巾帕,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符合他身份的“震怒”与“忧虑”:
“传朕口谕:著京兆尹、金吾卫即刻严查!封锁消息,但有泄露,严惩不贷!涉案一干人等,给朕仔细地挖!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这些刀兵!”
“是!”严遵美躬身应道,匆匆退下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