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寅时三刻,崇仁坊的大火终于被扑灭。
晨曦微露,郇国公府已成一片焦黑废墟。残垣断壁间,京兆府差役和金吾卫士兵正在翻找清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皮肉烧灼的恶臭。
“大人,找到了三具尸体。”一名仵作捂著口鼻,向京兆尹孙揆禀报,“两具在后园假山附近,已烧得不成人形。还有一具在书房情况稍好些,还能辨出是成年男子,身高约七尺,体型微胖。”
孙揆,这位素以刚直谨慎著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他绕着那具书房尸体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尸体右手腕处——那里套著一只烧得半融的玉镯,镯子内侧,隐约可见“郇国公”三字刻痕。
“去请李府管家来辨认。”孙揆沉声道。
管家很快被带上来。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烟灰,见到尸体时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倒,嚎啕大哭:“国公爷国公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哭声中,他却趁人不注意,飞快地瞥了一眼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孙揆捕捉到这一细节,心中疑窦更甚,却不动声色:“你确定这是郇国公?”
“确确定!”管家哭道,“这玉镯是国公爷贴身之物,从不离身!大人您看,镯子内侧还刻着国公爷的爵号”
“既是从不离身,为何昨夜大火,国公爷不逃?”孙揆追问。
“国公爷国公爷昨夜多饮了几杯,早早就寝了。等火起时,老奴拼命去撞门,里面却毫无动静,想来是是醉得太沉”管家说得悲切,却始终不敢直视尸体面容。
孙揆沉默片刻,挥手让差役将尸体抬走。他走到废墟边缘,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已有定论。
诈死。
这手法不算高明,但时机选得巧妙。大火一起,尸骨一烧,死无对证。而朝野的注意力,都会从“郇国公是否涉案”转移到“郇国公为何遇害”上。
“大人,接下来”一名属官低声问。
“如实上奏。”孙揆淡淡道,“就说郇国公府昨夜失火,李系不幸罹难,发现尸体一具,疑似本人。至于是否涉案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属官会意:“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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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神策军衙署。
杨复恭听着心腹密探的禀报,脸色铁青。
“火场里的尸体真是李系?”
“京兆府是这么报的。”密探低声道,“但咱们的人私下查验过,那具书房尸体的牙口不对——李系左下第三齿早年因坠马磕缺,可那尸体满口完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起火前一个时辰,安邑坊别院后门有三辆马车悄悄出城,往北去了。守门士卒收了重金,没仔细查验。”密探声音更低,“车辙印很深,不像是空车。”
杨复恭一拳砸在案上:“好个李系!跟老夫玩金蝉脱壳!”
他昨夜收到皇帝下令严查各城门的手谕后,当即让杨守立加强渭河北岸布防,就等李系自投罗网。没想到,李系根本就没想逃——或者说,他逃的方式,远比预想的更狡猾。
诈死脱身,远走高飞。从此海阔天空,再难追查。
“父帅,要不要”心腹做了个追击的手势。
“追?往哪儿追?”杨复恭冷笑,“往北是河东,往西是凤翔,往南是山南,茫茫天下,你去哪儿找一个‘已死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不过,他这一跑,倒是把长安的盘子腾出来了。永丰铺那条线断了,安邑坊别院空了,终南山里那些藏着的军械”
杨复恭眼中闪过精光:“传令,让杨守立派一队精锐,立刻进终南山,直扑野狐峪!李系走得仓促,山里肯定还有来不及转移的东西。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就地销毁!”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光。
李系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计划。但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军械案可以到此为止了——主犯“已死”,余党四散,案子就能结。而他杨复恭,依然是那个为朝廷除害的功臣。
更重要的是,李系留下的那些产业、那些秘密、那些人脉现在,都成了无主之物。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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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辰时初。
李晔刚刚听完孙揆的禀报,神色平静。
“依孙卿看,郇国公是真死,还是假死?”
孙揆躬身:“臣不敢妄断。但火起突然,尸骨难辨,且李系生前与各方往来复杂臣以为,当以‘遇害’结案,较为稳妥。”
这话说得圆滑——不说真死假死,只说“遇害”。既给了朝廷体面,也留了余地。
李晔点头:“那就依孙卿所言,以‘遇害’结案。著礼部拟谥号,按国公礼制治丧。至于家眷”
“李系无嫡子,只有两房妾室及庶出子女数人,已安置在别院。”孙揆道。
“从内库拨五百贯,抚恤家眷。”李晔顿了顿,“另外,郇国公名下的产业,由京兆府暂时代管,待其子女成年后再行交割。”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侍立的宦官眼神微动。
李系留下的产业可是块肥肉,盐铁、柜坊、田庄、商铺遍布长安及京畿。皇帝让京兆府代管,而不是交给宦官打理,意思再明白不过。
“臣,遵旨。”孙揆深深一躬。
待孙揆退下,何皇后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大家让京兆府代管李系产业,杨复恭那边恐怕”
“他当然会不满。”李晔淡淡道,“但不让他碰,他才会更惦记。惦记,就会犯错。”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终南山的位置:“孙揆是杜让能举荐的人,行事谨慎,忠心可考。让他代管,既能稳住局面,又能牵制杨复恭。更重要的是——”
李晔转身:“李系那些产业里,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沾著血的,需要好好查查。而查账这件事,京兆府比宦官合适。”
何皇后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借清查李系遗产的名义,顺藤摸瓜,挖出更多线索。
“那终南山里”她问。
“杨复恭应该已经派人去了。”李晔望向南方,“不过,他拿不到太多东西。”
“为何?”
“因为李系不会把宝贝留给别人。”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尤其是,不会留给他杨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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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野狐峪。
杨守立派来的两百精兵,在辰时末抵达峪口。带队的是个姓韩的指挥使,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是杨守立的心腹。
“都听好了!”韩指挥使骑在马上,声音粗嘎,“进了山谷,见东西就搬,见人就抓!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
队伍沿着狭窄的谷道缓缓推进。两侧绝壁高耸,只余一线天光,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行至山谷腹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谷地中央,散落着十几座简陋的木屋和窝棚,还有几个用油布搭起的大棚。
但诡异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搜!”韩指挥使挥手。
士兵们四散开去,踹开木屋门,掀开油布棚。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散乱的稻草、破损的麻袋,以及焚烧过的灰烬。
“指挥使!这边有发现!”一名士兵大喊。
韩指挥使策马过去,见那士兵指著一处地面——那里有明显的焚烧痕迹,灰烬中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炭和金属碎片。
他下马,用刀尖拨开灰烬,捡起一块碎片。是铁甲残片,已被烧得变形,但仍能看出是制式铠甲的一部分。
“妈的,来晚了!”韩指挥使骂了一句,“东西都烧了!”
“指挥使,那边还有个山洞!”另一名士兵喊道。
山洞在谷地西侧的崖壁下,洞口被藤蔓半掩,若不细看很难发现。韩指挥使带人靠近,用刀砍开藤蔓,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洞内漆黑,两名士兵举着火把先行探入。片刻后,里面传来惊呼:“指挥使!快来看!”
韩指挥使大步走进山洞。火把照亮下,他看到了一副令人震惊的景象——
洞内空间极大,足可容纳数百人。但此刻,洞中堆满了烧焦的残骸:断裂的枪杆、扭曲的刀剑、融化的甲片还有几十只被烧毁的木箱,箱体焦黑,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洞壁一角,赫然堆积着数十具尸体!
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但从残存的衣物碎片看,像是普通的山民或雇工。
“这”韩指挥使倒吸一口凉气。
“指挥使,看这里!”一名士兵指著洞壁。
洞壁上,用焦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杨复恭老贼,血债血偿!”
字迹狰狞,透著一股刻骨的恨意。
韩指挥使脸色煞白。这明显是李系留下的——他在撤离前,不仅烧毁了所有军械,还杀了可能泄口的雇工,最后留下这句警告。
“指挥使,咱们怎么办?”一名士兵颤声问。
韩指挥使咬牙:“还能怎么办?清理现场,把能带的证据带走。记住,洞里的尸体就说是在山中发现的流民遗骸,遭遇山火不幸罹难。”
“那墙上的字”
“刮掉!”韩指挥使厉声道,“一个字都不许留!”
士兵们开始忙碌。韩指挥使走出山洞,望着满谷焦土,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李系这一手太狠了。毁掉一切证据,杀人灭口,最后还留下那句挑衅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逃亡,而是宣战。
对杨复恭,也是对整个长安权贵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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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长安城西市,何记货栈后院。
何绥匆匆走进一间密室,孟谷主已经在里面等候。
“山里情况如何?”何绥低声问。
“杨复恭的人上午进了野狐峪,扑了个空。”孟谷主神色凝重,“李系撤离前,把能烧的都烧了,还杀了几十号人。杨复恭的人正在清理现场,看样子是想掩盖。”
何绥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宫里刚传出来的。陛下有令——让咱们的人,趁杨复恭的人撤走后,进野狐峪仔细搜查。”
“还搜?”孟谷主皱眉,“不是都烧光了吗?”
“烧光的只是明面上的东西。”何绥将信递过去,“陛下推断,以李系的狡诈,必然还有隐秘的藏匿点。那些前朝军械,不可能全烧了——太重,来不及,也舍不得。”
孟谷主接过信,就著烛火细看。信是皇帝亲笔,字迹刚劲,内容明确:令孙德昭带少数精锐,暗中潜入野狐峪,寻找可能的密室、暗洞。尤其注意山洞内的岩壁、地面有无异常。
“孙队正的腿伤刚好,此去风险极大”孟谷主迟疑。
“陛下说了,若有危险,立即撤回,不得恋战。”何绥道,“但这件事,只有孙队正能办。他在朔方时,曾随军剿灭过马贼,对山中藏匿之道颇有经验。”
孟谷主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这就回山安排。”
“等等。”何绥叫住他,又取出一张纸条,“还有一件事——陛下让查,长安城里有没有擅长鉴识古兵器、精通前朝军制的匠人。要绝对可靠,最好是家世清白、与宦官无涉的。”
孟谷主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他扫了一眼,眼神微动:“这些人多是天宝年间将作监老匠人的后代,如今散落民间,日子过得清苦。”
“正是。”何绥低声道,“陛下要重建军器监,需要这些人。你暗中接触,先摸清底细,不要声张。”
孟谷主郑重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从后门悄然离去。
何绥独自坐在密室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感慨。
皇帝的布局,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险。
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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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刑部衙门。
刘崇望再次见到孔纬时,这位刑部尚书的脸色比昨日更加沉重。
“刘右丞,坐。”孔纬示意他关门。
门关上后,孔纬从案下取出一份奏章草稿,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刘崇望接过细看,越看心跳越快。这是一份弹劾奏章,矛头直指神策军支度司及兵部数名官员,列举了军费贪墨、器械虚报等七大罪状,证据详实,条理清晰。
而最关键的一处——那五万贯“防秋器械款”的去向,奏章中明确写道:“经查,此款最终汇入柜坊丰隆号,而丰隆号东家之一,郇国公李系已‘遇害’,相关账册焚毁,线索中断。”
“这”刘崇望抬头,“尚书是要上此奏?”
“不是要上,是已经上了。”孔纬苦笑,“今早递进宫里的。陛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意思就是皇帝看了,但不表态,不批复,也不交朝议。
这是最微妙的态度。
“陛下这是”刘崇望不解。
“在等。”孔纬缓缓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刘右丞,你可知如今朝局,像什么?”
“请尚书赐教。”
“像一锅滚油,只差一颗火星。”孔纬转身,目光锐利,“杨复恭权倾朝野,但树敌太多。李系这一‘死’,看似风波平息,实则暗流更涌。你那账册里牵扯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陛下现在按著不发,是在等——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刘崇望心中凛然:“那下官”
“你继续查。”孔纬走回案前,声音压低,“但要换个方向。不要只盯着神策军,去查户部、工部、将作监凡是和军费、军械沾边的衙门,都摸摸底。把网织密些,把线理清些。等到陛下需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你这把刀,要足够快,也足够准。”
刘崇望深深一躬:“下官,明白了。”
走出刑部时,已是申时。秋阳西斜,将长安城的街巷染成一片金黄。
刘崇望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无意识地按在怀中——那里,揣著那半枚邠王玉佩。
李系的警告,崔沅的叮嘱,皇帝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退,是万丈深渊。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就在那位深宫中看似温顺、实则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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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凤翔府,节度使衙门。
李茂贞刚刚看完一封密信,随手扔进炭盆。信纸在火焰中蜷缩、变黑,最终化作灰烬。
“国公爷倒是会挑时候。”他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长安待不下去了,就想来投奔我。当我这儿是收破烂的?”
谋士赔笑:“节帅,李系虽成了丧家之犬,但他在长安经营多年,人脉、财路都不少。若能收为己用”
“收为己用?”李茂贞眯起眼,“你当杨复恭是瞎子?皇帝是傻子?李系这一跑,长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收留他,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那拒之门外?”
“也不妥。”李茂贞起身踱步,“李系手里还有些东西,是咱们需要的。那些前朝军械的来路,他和河东、宣武往来的渠道,还有长安城里的暗线。”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这样,你派人去接应,但不要进城,在城外三十里处设个临时落脚点。告诉李系,凤翔可以暂庇他,但他得交出三样东西——长安暗线的名单、终南山藏宝图、还有他与河东往来的密信底档。”
谋士会意:“这是要榨干他的价值,再”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李茂贞冷冷道,“这道理,他李系应该懂。”
“是,属下这就去办。”
谋士退下后,李茂贞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
李系这一逃,长安的棋局就变了。杨复恭少了个对手,皇帝多了个隐患,而他李茂贞多了个机会。
一个趁乱取利的机会。
他想起前些日子,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送来的求援信——川中叛将王建作乱,连克数州,陈敬瑄苦苦支撑,请求朝廷发兵救援。
当时朝中争论不休,杨复恭以“关中防秋为重”推脱,皇帝不置可否,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但现在
李茂贞眼中精光一闪。
若是他能主动请缨,率凤翔军入川平叛,既能扩张势力,又能避开长安这个是非窝。至于王建一个草莽出身的叛将,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来人!”他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准备笔墨,我要上奏朝廷。”李茂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就说——川中危殆,臣愿率本部兵马,入蜀平叛,以解朝廷之忧。”
夜色渐浓,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李晔刚刚看完孔纬那份弹劾奏章,又看了李茂贞请缨入川的急奏,最后目光落在案头另一封密报上——那是何绥刚送来的,关于终南山野狐峪的最新情况。
三份文书,三个方向。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朝争”、“藩镇”、“深山”。
然后,又在旁边添上两个字:“时机”。
所有的线索都在汇聚,所有的矛盾都在发酵。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引爆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已经不远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延英的声音响起:“大家,何皇后求见。”
“进来。”
何皇后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只木匣。她走到案前,将木匣轻轻放下:“大家,这是李昭仪今日从郭府带回来的。”
李晔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的军械图谱——弩机结构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郭公当年改进的神臂弩图纸。”何皇后轻声道,“郭三郎说,这是祖传之物,愿献与朝廷。”
李晔的手指轻轻抚过帛书上的线条,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前人的智慧,后人的传承。这大唐,终究还有人不曾忘记。
他收起图纸,看向何皇后:“告诉渐荣,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另外让她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朕有些事,要交给她去办。”
“是。”
何皇后退下后,李晔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终南山里藏着前朝的刀兵,长安城里涌动着今朝的暗流,而千里之外的川中,叛军的烽火已经点燃。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