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郑延昌的弹劾(1 / 1)

八月十九,天还没亮透,杨守立就等在了政事堂偏厅。

王建的新使者如约而至,脸上没了前几日的急切,反而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杨相,昨夜我家将军又有信来。”使者递上一封密函,“将军说,朝廷的诚意他看到了,但他麾下几万将士的诚意,朝廷也得看到。”

杨守立接过密函,只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信上王建提出三个新条件:第一,节度使转正期限从三年缩短为一年;第二,西川境内所有州县官员,可由他先行任命,再报朝廷备案;第三,朝廷需拨付十万石粮食,助他稳定军心、接济流民。

杨守立放下密函,声音发冷,“你家将军这是坐地起价?”

“不敢。”使者拱手,“实在是情势所迫。东川顾彦朗最近得了朝廷密旨,正在扩军,已招揽两千余众移防梓州边境。山南西道杨守亮也蠢蠢欲动。我家将军若不尽快稳住局面,只怕川中又要生乱。”

“那是他的事。”杨守立盯着对方,“朝廷答应招安,已是格外开恩。他若得寸进尺”

“杨相息怒。”使者压低声音,“我家将军还有一句话,让在下务必带到:若朝廷实在为难,他也可以找别人谈。凤翔李节帅那边,可是一直等着他递话呢。”

杨守立瞳孔骤缩。

李茂贞!果然是他!

“李先生这是在威胁朝廷?”杨守立缓缓站起身。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使者不卑不亢,“川中这块肉,想吃的人不少。朝廷若犹豫,自然有人愿意接手。只是到那时候,朝廷再想插手川中,可就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逼宫了。

杨守立盯着使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很好。回去告诉王建,他的条件,本官会如实上奏。但朝廷答不答应,就不是本官能决定的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另外也告诉他,李茂贞是什么人,他应该比本官清楚。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噬。”

使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在下一定带到。”

送走使者,杨守立独自坐在偏厅里,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王建敢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李茂贞。

可李茂贞为什么要帮王建?难道他真的想插手川中?

不对。

杨守立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李茂贞的目标从来不是川中,而是朝廷的注意力。他帮王建施压,逼朝廷在招安问题上让步,一旦朝廷退让,就等于向天下藩镇示弱。而他李茂贞,就能以“朝廷软弱、姑息养奸”为借口,进一步扩张自己在关中的势力。

甚至借机要求朝廷给予更多权力、更多地盘。

好一招隔山打牛!

杨守立越想越心惊,当即提笔写奏章。他要把王建的新条件、李茂贞的暗中插手,全都捅到皇帝面前。

这招安的差事,他已经办不下去了。再办下去,不是得罪王建,就是得罪朝中清流,甚至可能让李茂贞钻了空子。

与其这样,不如早点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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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太极殿朝会还没开始,一封弹劾奏章已经递到了御前。

郑延昌跪在丹陛下,声音铿锵:“臣参神策军右军粮秣官张放,虚报兵额、克扣军饷,三年贪墨八万四千贯!证据确凿,请陛下严惩!”

满殿哗然。

八万四千贯!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杨复恭站在文臣班首,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身后的刘季述,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李晔翻开奏章,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明细,又看了看郑延昌呈上来的账册抄本,缓缓道:“郑卿,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回陛下,是臣从度支分巡院偶然查得。”郑延昌抬头,“臣本想先私下核查,但发现此案牵连甚广,涉及神策军多名将领,甚至可能通著朝中要员。臣不敢隐瞒,故冒死上奏!”

“牵连甚广”李晔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殿中众臣,“都有谁?”

郑延昌深吸一口气:“据账册记载,核准这些虚报兵额、冒领军饷的,是神策军右军中尉刘季述。而张放贪墨所得,部分流入杨府,部分进了某些朝臣的口袋。具体何人,臣还在查证。”

“你胡说!”刘季述终于忍不住,冲出班列,“陛下,臣冤枉!臣从未核准过这些虚报兵额,定是有人伪造印章、栽赃陷害!”

“印章可以伪造,笔迹呢?”郑延昌寸步不让,“账册上每笔核准都有刘中尉的亲笔签名,要不要当场比对?”

刘季述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杨复恭。

杨复恭终于开口:“陛下,此事蹊跷。军饷发放流程严苛,需兵部、户部、枢密院三方核验。若真有人贪墨八万贯,怎么可能三年都没被发现?老奴以为,当先彻查这些账册的真伪,再议不迟。”

“杨卿所言有理。”李晔合上奏章,“郑卿,你这账册,确系从度支分巡院得来?”

“千真万确。”郑延昌叩首,“陛下可召刘崇望刘右丞当庭对质。”

“不必了。”李晔摆摆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吧,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张放贪墨案。刘季述暂停右军中尉之职,在家听候调查。至于牵扯到的其他朝臣”

他顿了顿:“待案情明朗,再行处置。”

这个处置,看似公允,实则微妙。

刘季述是杨复恭的左膀右臂,暂停职务等于砍了杨复恭一条胳膊。而三司会审,意味着案子已经摆上台面,想压也压不住了。

杨复恭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躬身道:“老奴遵旨。”

退朝时,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谁都知道,郑延昌这一炮,炸开的绝不止一个张放。神策军贪墨案一旦深挖,不知道会扯出多少人、多少事。

而更微妙的是——皇帝的态度。

没有震怒,没有偏袒,只是平静地让三司会审。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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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刑部大牢。

张放被押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六品官服,但官帽已经掉了,头发散乱。他一路大喊冤枉,直到被扔进单间牢房,才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牢门外,刑部主事冷冷看着他:“张粮秣,劝你老实交代。八万四千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吞不下。背后还有谁?钱都流到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张放声音发抖,“那些账册都是假的,是有人要害我”

“假的?”主事笑了,“度支分巡院的对账单、兵部的兵额册、户部的拨付记录,全都对得上。你说是假的,那这些衙门全都在造假?”

张放哑口无言。

“给你一夜时间想清楚。”主事转身,“明日三司会审,你若还不说实话,大刑伺候。”

牢门重重关上,牢房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张放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完了,八万四千贯,足够砍他十次脑袋。但他更知道,如果敢把背后的人供出来,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他想起姐夫杨复恭那张冰冷的脸,想起刘季述阴鸷的眼神,想起这些年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忽然,牢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放猛地抬头,透过栅栏缝隙,看见一个狱卒打扮的人匆匆走过。在经过他牢房时,那人似乎不经意地扔进来一个小纸团。

纸团滚到张放脚边。

他颤抖著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咬死不知,家人可保。多言一句,满门皆死。”

没有落款,但张放认得这字迹——是刘季述身边最亲信的书吏。

他死死攥著纸团,指节发白,最后将纸团塞进嘴里,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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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紫宸殿。

李晔正在听何皇后禀报终南山的最新消息。

“孟谷主今早传信,那支马队昨夜在野狐峪过夜,今晨天没亮就往西去了。孙德昭的人远远跟着,发现他们在西边三十里处的一处山坳里,和另一伙人接上了头。”

“另一伙人?”李晔抬眼。

“约莫二十来人,都带着兵器。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孟谷主认出来,是以前在凤翔边军待过的逃兵,叫赵瘸子。三年前因为劫杀商队被通缉,逃进了终南山。”

“赵瘸子”李晔若有所思,“李茂贞的旧部,和李系残部接上了头。有意思。”

“大家,要不要让孙德昭他们”

“不必。”李晔摆手,“让他们继续盯着,记下所有接触的人、交接的东西。但记住,只观不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终南山和凤翔之间划了一道线:“李茂贞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在朝中给王建撑腰,一边在终南山里找李系留下的东西。看来,李系‘死’前,还真留了不少后手。”

何皇后迟疑道:“那李茂贞会不会”

“会不会想用那些军械?”李晔接上她的话,“会,但不敢大用。私藏军械是重罪,李茂贞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跟朝廷翻脸。他找这些东西,多半是为了防备——防备将来有一天,真要跟朝廷兵戎相见的时候,手里多些筹码。”

他顿了顿:“不过,他既然伸了手,咱们就不能让他太舒服。让何绥安排一下,放点风声出去——就说终南山里发现前朝武库,藏有大批精良军械。风声要放得巧妙,要让杨复恭的人‘偶然’听到。”

“这是要引杨复恭进山?”

“对。”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杨复恭现在丢了刘季述这条胳膊,正急着找补。如果他知道李茂贞在终南山里挖宝,一定会派人去抢。两虎相争,咱们才能看清,到底谁的手伸得更长。”

何皇后会意,又道:“那杨守立那边他今早递了奏章,说王建又提了新条件,还暗示李茂贞在背后插手。看样子,是想把招安的事推出去。”

“推不出去的。”李晔淡淡一笑,“你让延英去传朕口谕:招安之事,朕既已委任杨相,便信杨相能妥善处置。王建的条件,可酌情商议,但原则不能退让。至于李茂贞朕自有分寸。”

“这是要给杨守立撑腰?”

“是给他加担子。”李晔转身,“他现在夹在杨复恭和王建中间,进退两难。朕越撑他,杨复恭就越恨他,王建就越逼他。等他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谁才是他能靠得住的人。”

何皇后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布局。

这是一盘大棋。杨氏父子、郑延昌、王建、李茂贞、甚至终南山里的各方势力,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皇帝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棋子互相牵制、互相消耗,直到最后,才落下那枚定乾坤的棋子。

“对了,”李晔想起什么,“刘崇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早上递了密报,说那个暴毙的宣武进奏院小吏,死前三天曾收到一笔二百贯的银钱,来自长安西市一家叫‘瑞丰号’的柜坊。而这家柜坊的东家之一,是张放的妻弟。”

“查到银钱往来的凭证了吗?”

“正在查。刘崇望说,瑞丰号的账房很谨慎,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但他从一个小伙计那里打听到,柜坊后院有个暗室,里面藏着些见不得光的账本。”

“让他继续查,但要小心。”李晔叮嘱,“瑞丰号敢做这种买卖,背后一定有人。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

“妾明白。”

火已经点起来了。

李晔走到书案前,翻开手记,提笔写下:

“火起四方,当观风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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