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二,卯时刚过,司徒孔纬府邸外便聚集了十几个身着绯绿官袍的官员。
为首的正是御史中丞崔胤,他面色凝重,手捧一卷弹劾奏章,对前来开门的管家沉声道:“我等有要事求见孔公,事关朝廷安危,还请速速通报。”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入内。片刻后,孔纬一身常服出现在门厅,见到这么多人,眉头微皱:“诸公这是?”
崔胤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孔公,昨夜有神秘人将这份奏章投到御史台门外。下官看过之后,觉得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擅专,特来请孔公定夺。”
孔纬接过奏章,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竟然是一份弹劾杨复恭“私通藩镇、图谋不轨”的万言书!奏章中详细列举了杨复恭这些年来与凤翔李茂贞、河东李克用、宣武朱温往来的证据,包括银钱交易、密信内容、甚至还有几份杨复恭亲笔签名的书信抄本!
更骇人听闻的是,奏章末尾指称:杨复恭在终南山中私藏军械、蓄养死士,意图效仿东汉十常侍故事,废立天子,把持朝纲!
“这这是从何得来?”孔纬声音发颤。
“不知道。”崔胤摇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将这奏章用油纸包好,从御史台墙外扔进来。巡夜的差役只看见一个黑影闪过,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
孔纬握著奏章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份奏章的分量——如果里面的内容属实,杨复恭就是十恶不赦的国贼;可如果这是有人栽赃陷害,那么上奏的人,就是污蔑朝廷重臣,同样是死罪。
“孔公,”崔胤身后一名年轻御史开口,“下官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复恭这些年在朝中跋扈已久,神策军几乎成了他的私兵。若他真有异心”
“住口!”孔纬厉声打断,“此事尚无实证,岂可妄加揣测?”
话虽这么说,但孔纬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他想起张放案牵扯出的宣武进奏院,想起严遵美突然告病,想起这些日子杨复恭种种反常的举动
难道,杨复恭真的有不臣之心?
“孔公,”崔胤压低声音,“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份奏章,虽然来路不明,但其中列举的证据,条条有据可查。特别是终南山私藏军械一事——下官听闻,前些日子京兆府在终南山野狐峪确实发现大量军械残骸,还有几十具烧焦的尸体。这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孔纬沉默了。
他也听说了野狐峪的事。京兆府上报说是一伙山匪内讧,但他私下打听过,那些尸体身上的伤口,分明是军中制式兵器造成的。
如果真是山匪内讧,哪里来的军械?
“你们先回去,”孔纬终于开口,“此事容老夫细思。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下官明白。”
送走众人,孔纬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奏章,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面前摆着一个天大的选择。
如果压下这份奏章,装作不知,那么一旦杨复恭真有异动,他就是包庇国贼,罪同谋逆。
如果上奏弹劾,那么就等于和杨复恭彻底撕破脸。以杨复恭在朝中的势力,这场争斗,很可能会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兵戎相见。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万丈深渊。
“老爷,”管家悄步进来,低声道,“刑部韩郎中求见。”
孔纬一愣:“请他进来。”
韩愈进来时,神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他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抄本:“孔公,这是张放临‘死’前留下的完整口供。下官不敢独存,特来呈报。”
孔纬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心越沉。
张放的口供里,不仅承认了贪墨军饷、私通宣武,还供出了杨复恭这些年来通过他经手的许多秘密交易——包括向河东李克用出售军械、向凤翔李茂贞传递朝中机密、甚至在宣武朱温那里存了一笔巨额“养老钱”。
“这些可都核实了?”孔纬声音干涩。
“大部分都核实了。”韩愈低声道,“特别是那笔存在宣武的钱——下官派人暗中查过,朱温在汴梁确实有个秘密钱庄,户头用的是化名,但经手人正是张放的妻弟。钱庄的账房说,那个户头这些年存进去的钱,累计不下二十万贯。”
二十万贯!
孔纬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等于朝廷一年的盐铁收入!
“还有,”韩愈声音更低,“张放供述,杨复恭在终南山确实有秘密据点。不过不在野狐峪,而是在更深处一个叫‘鹰回头’的地方。那里藏着的,不是普通军械,而是前朝遗留的精良装备,还有这些年他从各地搜刮来的金银珠宝。”
孔纬猛地站起:“此言当真?!”
“张放是这么说的,但下官还没来得及核实。”韩愈顿了顿,“不过下官查到一件事——前些日子,杨府确实派人往终南山运了几十车物资,说是修缮祖坟。可杨家的祖坟,明明在长安城东,不在终南山。”
书房里一时死寂。
孔纬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贪墨军饷、私通藩镇、私藏军械、蓄养死士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诛九族了。
而杨复恭,竟然全都占了。
“韩郎中,”孔纬深吸一口气,“这份口供,还有谁知道?”
“除了下官和几个心腹书吏,再无旁人。”韩愈躬身,“下官知道此事重大,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孔公定夺。”
孔纬盯着那份口供,良久,缓缓道:“你先回去,此事容老夫再想想。”
“孔公,”韩愈忽然跪下,“下官斗胆说一句——杨复恭权倾朝野,党羽遍布。若再犹豫,等他察觉,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孔纬心里。
也许,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老夫知道了。”孔纬扶起韩愈,“你先回去,就当今日没来过。老夫自有计较。”
送走韩愈,郑延昌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将那份匿名奏章和张放的口供放在一起,看了又看。
最后,他提笔,铺开奏章用纸。
笔尖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格,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孔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臣孔纬,冒死弹劾神策军中尉杨复恭十大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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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站在新选出的八十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这八十人,是他从三百新兵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精锐。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体格健壮,眼神锐利,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这些人忠诚可靠,没有二心。
“从今天起,”孙德昭声音洪亮,“你们就是‘龙骧卫’!这是陛下亲赐的番号,意思是——龙腾九天,骧首奋蹄!”
八十人齐刷刷站直,眼中都闪著光。
“龙骧卫的训练,会比其他人更苦、更累、更危险。”孙德昭继续道,“但你们的粮饷,会是其他人的三倍!你们的装备,会是最好的!你们的荣誉,会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们要做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孟谷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支龙骧卫,将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孙队正,”孟谷主走过来,“陛下有密令。”
孙德昭转身:“请谷主吩咐。”
“龙骧卫的训练,不能只在山里。”孟谷主压低声音,“三天后,会有一批‘商队’进山。你们要扮作商队护卫,随队出山,在长安周边走一趟。”
“出山?”孙德昭一愣。
“对,出山。”孟谷主点头,“熟悉地形,熟悉官道,熟悉长安城外的各个关卡、驿站、要隘。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你们得知道怎么走最快、怎么走最安全。”
“可我们这么多人”
“分批次。”孟谷主道,“每次十人,扮作不同商队的护卫,走不同路线。三天一个来回,半个月内,所有人必须把长安周边百里内的地形,烂熟于心。”
孙德昭明白了。
这是要让他们提前适应出山作战。
“另外,”孟谷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这是长安城及周边的详图,上面标注了所有重要地点——宫城各门、神策军驻地、天威军营、各衙门位置你们要背下来,刻在脑子里。”
孙德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图详细得惊人,连哪条巷子有几口水井、哪个坊市有几条暗巷都标得一清二楚。更关键的是,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点——都是杨复恭及其党羽的府邸。
“谷主,这”
“有备无患。”孟谷主拍拍他肩膀,“好好练,时间不多了。”
孙德昭重重点头,转身对龙骧卫下令:“从今天起,每日晨练增加十里负重越野,午练巷战、夜战,晚练识图、记路!听明白了吗?!”
“明白!”
山谷中,训练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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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紫宸殿。
李晔正在听何皇后禀报孔纬那边的动静。
“今早崔胤带人去见了孔纬,随后韩愈也去了。咱们的人虽然没听到具体内容,但孔纬送走他们后,闭门不出,书房灯亮了一夜。今早,他写了弹劾奏章。”
“弹劾谁?”李晔问。
“杨复恭。”何皇后低声道,“但奏章还没递上来,孔纬似乎在犹豫。”
李晔笑了笑:“他在等朕的态度。”
“大家的意思是”
“给他递个梯子。”李晔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让延英去一趟郑府,就说朕昨夜梦到宪宗皇帝,醒来心神不宁,想请孔公入宫讲讲元和年间的旧事——特别是元和削藩那段。”
何皇后眼睛一亮:“元和削藩陛下这是要提醒孔纬,当年宪宗皇帝是如何对付跋扈藩镇的?”
“对。”李晔点头,“孔纬是文臣,最重名节,也最推崇宪宗中兴。朕拿宪宗说事,他自然明白朕的意思。”
“那杨复恭那边”
“先让他蹦跶几天。”李晔淡淡道,“孔纬的弹劾奏章一上,朝中必然大哗。到那时,杨复恭会有什么反应,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严遵美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是告病,但枢密院那边,他让心腹把一些重要文书都搬回府里批阅了。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再去衙门了。”
“他在避祸。”李晔冷笑,“也好,让他避著。等需要他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
话音刚落,延英匆匆进来:“大家,杨守立求见,说是有紧急军情。”
“让他进来。”
杨守立进殿时,神色慌张,手里拿着一封沾满泥土的信:“陛下,川中川中出大事了!”
“讲。”
“王建王建昨夜突然猛攻成都,一夜之间连破三道防线,现在已经攻到成都城下了!陈敬瑄派人突围求援,说最多还能守七天!”
李晔眉头一挑:“这么快?”
“是啊!”杨守立急道,“按常理,王建军中缺粮,不该这么快就发动总攻。可不知为何,他就像发了疯一样,不计伤亡地猛攻。据探子回报,王建在军前许下重赏——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将军!”
李晔接过军报,快速浏览。
王建这次攻势,确实反常。不仅投入了所有兵力,连预备队都压上去了,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陛下,现在怎么办?”杨守立声音发颤,“若成都真被王建攻下,陈敬瑄必死无疑。到那时,王建坐拥西川,再想招安就难了。”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传朕旨意:命东川顾彦朗立即出兵,攻打王建后方;命山南西道杨守亮移防剑阁,切断王建退路。”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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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杨府书房。
“公爷。”心腹小心翼翼道,“孔纬今早递了弹劾奏章。”
“弹劾谁?”
“弹劾公爷您。”
杨复恭猛地抬头:“什么罪名?”
“十大罪状,包括贪墨军饷、私通藩镇、私藏军械、蓄养死士还有,图谋不轨。”
杨复恭笑了,笑声里透著森森寒意:“好,好个孔纬。老夫还没动他,他倒先动起老夫来了。”
“公爷,现在怎么办?这份奏章一旦在朝中传开”
“传不开。”杨复恭冷冷道,“老夫执掌枢密院这么多年,岂能让一份奏章翻了天?你去告诉严遵美,让他把这份奏章压下来。”
“可严公他告病在家。”
“告病?”杨复恭眼神一冷,“那就去他府上,当面说。告诉他,老夫今晚要见他,在老地方。他若不来后果自负。”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前有孔纬弹劾,后有皇帝步步紧逼,川中乱局,终南山异动这一切,都像一张大网,越收越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来人。”他唤道。
另一个心腹推门而入:“公爷。”
“去终南山‘鹰回头’,把那里藏着的东西,全部转移。”杨复恭沉声道,“分三批,走三条不同的路线,运到运到凤翔去。”
心腹一惊:“公爷,那些可都是”
“都是催命符!”杨复恭打断他,“留在终南山,迟早会被皇帝发现。送到李茂贞那里,还能卖个人情。记住,要快,要隐秘。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运走。”
“是。”
心腹退下后,杨复恭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私印,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盖了下去。
印章鲜红,上面刻着四个字:
“神策中尉”。
他看着这枚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印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五十三年了。
从甘露之变那个血色清晨开始,他在这座长安城里,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座城,快要容不下他了。
“陛下啊陛下,”杨复恭喃喃自语,“您这是要逼死老臣吗?”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
一场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而这场暴风雨的中心,正是这座千年帝都,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