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雪,终究没能彻底洗去长安的喧嚣。
当李晔的车驾返回宫城时,渭水大捷的喜悦仍在发酵。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眉飞色舞地谈论著那场酣畅淋漓的夜战。酒肆里的说书人,更是将李嗣周描绘成了天神下凡,将天策军夸赞为无敌之师。
整个长安,都沉浸在一片乐观的亢奋之中。
紫宸殿内,暖意融融。
朝臣们脸上的喜气尚未散去,还在为犒赏三军的细节争论不休,为如何向天下宣扬此次大捷而绞尽脑汁。
李晔坐在御案后,静静听着。
他没有打断他们的热情。朝廷需要这场胜利,大唐的臣民更需要。压抑太久的心气,需要一个出口来提振。
但他的心,却和殿外的寒风一样清醒。
渭水之胜,不过是击退了饿狼的一次扑击。饿狼还在,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里,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机会。
真正的考验,远未开始。
三日后,长安。
华州刺史韩建的奏表,八百里加急送抵紫宸殿。
朝会上,中书舍人当众宣读了这份奏表。
“罪臣韩建,蒙昧无知,误信国贼李茂贞谗言,险陷万劫不复之境地。幸赖陛下天威,王师大捷,如惊雷灌顶,令罪臣幡然醒悟”
奏表的辞藻华丽,情感丰沛。
“罪臣日夜泣血,悔恨无及。今感念天恩浩荡,愿为陛下马前一卒,请发华州之兵,西击凤翔,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死!纵马革裹尸,亦心甘情愿”
读到最后,那中书舍人自己都有些动容。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殿中群臣,一片哗然。
“韩建这是要反正了!”
“好啊!若有华州军从东面夹击,李茂贞必败无疑!”
张濬更是激动地出列:“陛下!此乃天赐良机!韩建既有此心,当立刻允其所请,封其为西征先锋,命其即刻出兵!”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四起。
在众人看来,这无疑是渭水大捷带来的最好消息。一个强大的藩镇主动投诚,愿意为朝廷卖命,这简直是中兴的吉兆。
李晔端坐不动。
他看着那份写满了“忠心”与“悔恨”的奏表,心中毫无波澜。
韩建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墙头草,投机客。
前世韩建将其劫持于华州,期间更是丧心病狂得杀害了唐宗室十一王,投降朱温后进谗言,使其被朱温所杀。
而今,渭水之战前,他两头下注,既向李茂贞示好,又给朝廷递密信。如今看到李茂贞败了,立刻就跳出来要当“忠臣”,甚至想当“马前卒”。
他哪里是想为朝廷效死,分明是想趁火打劫。
李晔深恨之。
“陛下?”
杜让能见李晔迟迟不语,轻声提醒。
李晔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韩卿家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传朕旨意,嘉奖韩建,赐绢三千匹,钱两千贯。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至于西征凤翔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兹事体大,容朕与众卿再议。”
一个“再议”,便将此事轻轻搁置。
张濬等人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言。
散朝之后,李晔独留何绥于偏殿。
“华州那边,盯紧了。”李晔开门见山。
“是,陛下。”何绥躬身。
“朕不要听他说了什么,朕只想知道他做了什么。”李晔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他的粮草调动,他的兵力部署,他手下将领的动向。朕要知道,他这只饿狼,是真的想去咬凤翔那只老虎,还是想等我们和老虎两败俱伤后,再来咬我们。”
“臣明白。情报网在华州的暗桩,会二十四时辰盯着韩建的刺史府和军营。”
“去吧。”
就在李晔着手布局,准备应对华州韩建这头“饿狼”时,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宣武朱温率军攻破蔡州,秦宗权兵败被擒!”
紫宸殿内,中书舍人读完奏报,声音都有些颤抖,殿中群臣却已沸腾。压抑许久的朝堂,继渭水大捷后,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天佑大唐!逆贼秦宗权终于伏诛!”
“朱温此举,当真替朝廷拔除了心腹大患!”
“陛下圣明,天子威仪,四海宾服!”
张濬激动得涨红了脸,出列高呼:“陛下!秦宗权盘踞中原数载,荼毒生灵无数,如今被朱温擒获,实乃社稷之福,天下之幸!臣以为,当即刻下诏褒奖朱温,封其为忠义之士,以示朝廷恩典!”
殿内附和之声不绝于耳。在群臣看来,这无疑是继渭水大捷之后的又一桩喜事。一个祸乱中原的巨寇被铲除,天下似乎瞬间清明了许多。他们只看到了秦宗权的覆灭,却未曾深思这覆灭背后,朱温那膨胀到何等地步的实力。
李晔静静地听着这些激昂的言辞,目光落在殿中那份染著泥尘的奏报上。他的心,像被一块巨大的铅石压着,沉重而冰冷。
秦宗权倒了,但站起来的,是更强大、更危险的朱温。
他比谁都清楚,朱温攻破蔡州,擒获秦宗权,绝非为了大唐社稷。他只是吞噬了另一头饿狼,壮大了自己的獠牙。曾经的黄巢旧部,如今已是威震中原,其势力之盛,远超李茂贞。
汴州、宋州、亳州、颍州、滑州、郑州、孟州、怀州、许州、陈州、蔡州
李晔仿佛看到了一幅残酷的画面:一头恶狼吞噬了另一头,变得更加凶猛,而那头狼的目光,正逐渐转向了长安。
“陛下?”杜让能见李晔久不发话,轻声提醒。
李晔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兴奋的群臣。他们像一群在寒冬中看到一丝暖阳的旅人,欢欣鼓舞,却不知那暖阳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霜雪。
“朱温此番平叛,功莫大焉。”李晔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传朕旨意,嘉奖朱温,进封为东平王,赏赐金银绢帛,以彰其功。”
他没有提及“忠义之士”,也没有过分溢美之词。仅仅是就事论事的赏赐,冷淡得如同例行公事。
群臣虽然觉得陛下言辞略显平淡,但能得到陛下的嘉奖,已是莫大荣耀,便也未曾深究。
散朝后,李晔又一次独留杜让能。
“杜卿以为,朱温此番平叛,对我大唐而言,是福是祸?”李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杜让能躬身,沉吟片刻,才道:“回陛下,秦宗权乃国之巨蠹,其灭亡自是好事。然朱温之势,亦不可小觑。他已尽得中原之地,雄踞一方,恐非我朝廷所能轻易驾驭。”
“不是不可轻易驾驭,”李晔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殿外,那里是长安的冬日天空,铅灰一片,不见一丝阳光,“是已驾驭不得。”
他转过身,对杜让能说道:“传信给孟克敌,命他务必盯紧韩建。如今中原格局大变,朱温势大,李茂贞必会心生警惕。朕要知晓韩建对朱温和李茂贞的态度变化,他这头墙头草,会倒向哪边。”
李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朕更要知晓,朱温下一步的动向。秦宗权已灭,他的獠牙,会伸向何处?”
杜让能心头一凛,陛下所思,远比他们这些臣子深远。朱温的崛起,如同在西面李茂贞这头猛虎之外,又在东方养出了一头更可怕的洪荒巨兽。长安,正被两股强大的势力所包围,而朝廷,却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李晔闭上眼睛,渭水之战的胜利,韩建的“投诚”,秦宗权的覆灭这些看似的好消息,在他眼中,不过是更复杂的棋局。
他这个执棋人,要面对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