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寅时末。
天边泛起鱼肚白,邓州城头的火把在晨风中明灭不定。韦昭度一夜未眠,此刻仍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那片沉寂的敌营。
郭三郎从阶梯快步上来,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使君,敌军有动静了。”
韦昭度凝目望去。只见襄阳军营寨中,人影开始晃动,隐约传来兵器碰撞和压抑的号令声。营门打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在营前列阵。
人数不多,约莫五六百,且队形松散,许吐司卒甚至没有披甲。
“困兽之斗。”韦昭度轻声道。
符道昭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他眯眼观察片刻,道:“使君,敌军士气已溃。您看那些士卒,走路都打晃,怕是饿了一夜。这样的兵,别说攻城,就是走到城墙下都难。”
韦昭度却摇头:“正因如此,才要小心。绝望之兵,往往会做出疯狂之举。传令下去:弓弩手准备,但未得军令不得放箭。守城器械暂缓使用——以滚木礌石应对即可。”
“使君是想”
“留有余地。”韦昭度目光深远,“这些士卒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杀之无益。若能令其溃散,或可收编部分,充实邓州人口。”
符道昭心中一震,躬身道:“使君仁心。”
城下,张瑰跨上战马。
他扫视著面前这六百残兵——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兵”了。这些人眼神涣散,面色蜡黄,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发抖。昨夜又跑了百余人,剩下的,要么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卒,要么是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
“弟兄们。”张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知道,你们累,你们饿,你们怕。”
队列中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破败旗帜的猎猎声。
“我也累,我也饿,我也怕。”张瑰苦笑,“但我更怕窝囊地死,怕像条狗一样被人拖回襄阳,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他勒马转身,指向邓州城墙:“那里有粮食,有冬衣,有暖和的屋子。攻进去,咱们就能活!攻不进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像个爷们儿一样,战死在这里!”
“战死在这里!”几名老卒嘶声应和。
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稀稀拉拉地举起兵器:“战死在这里”
张瑰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士气。他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城头:“进攻!”
卯时初,进攻开始。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冲车,甚至连盾牌都不足百面。六百人扛着临时捆扎的竹梯,在晨雾中跌跌撞撞地冲向城墙。
城头,韦昭度默默看着。
“放箭!”郭三郎终于忍不住下令。
但箭矢稀疏——弓弩手们大多只是往人堆里抛射,且瞄准的多是空地。即便如此,仍有数十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清晨格外刺耳。
张瑰冲在最前,连挡三箭,左臂中了一矢。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前冲。身后老卒紧随,竟真让他们冲到了护城河边。
河已半冻,但冰层不够厚实。第一队士卒踩上去,冰面破裂,七八人掉进刺骨的冰水中挣扎。
“架梯!快!”
竹梯搭上城墙,但城墙高约三丈,竹梯短了一截,顶端离城垛还有五六尺距离。第一批攀爬的士卒刚爬到顶端,就发现无路可上,成了城头的活靶子。
滚木砸下,礌石如雨。攀梯者纷纷坠落,非死即伤。
张瑰红了眼,亲自扛起一架梯子:“跟我上!”
他身手确实矫健,虽左臂带伤,仍三两步攀到梯顶。离城垛还有四尺时,他猛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一只手抓住了城垛边缘!
城头守军惊呼,数支长矛同时刺来。张瑰单手悬吊,挥刀格开两矛,第三矛却刺穿了他的小腿。
剧痛之下,他手一松,从三丈高处坠落。
落地时,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将军!”
几名老卒冲过来,将张瑰拖到一边。他口中溢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显然已断。
“撤撤吧”张瑰吐出两口血沫,惨然笑道,“攻不上去的”
“可是将军,咱们往哪撤?”一名老卒哭道,“回襄阳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正说著,南面尘烟大起。鸿特晓说罔 首发刘崇鲁的两千兵马,终于到了。
但来的不是援军。
刘崇鲁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惨状,嘴角泛起冷笑。他抬手,身后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弓弩——对准的,却是张瑰的残部。
“刘崇鲁!”张瑰挣扎着坐起,“你要干什么?!”
“奉主公令,”刘崇鲁慢条斯理道,“张瑰作战不力,临阵畏缩,按军法当斩。麾下士卒,若有投降朝廷者,同罪。”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毫无防备的残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人跪地求饶,有些人转身逃跑,但都逃不过密集的箭矢。
张瑰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卒一个个倒下,目眦欲裂:“赵德諲!你不得好死!!”
刘崇鲁策马缓缓走近,在百十步外停下。他弯弓搭箭,瞄准张瑰的心口:“张兄,一路走好。你的家小,我会替你‘照料’的。”
箭出。
张瑰没有闭眼,死死盯着那支箭,仿佛要将这世道的不公都刻进魂魄。
但箭在半空中,被另一支箭截住了。
“铛”的一声,两箭相撞,坠落在地。
刘崇鲁猛然抬头。
邓州城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符道昭一马当先,八百骑兵如洪流般涌出城门。他们没有冲阵,而是在城前排开阵势,将张瑰残部和刘崇鲁的部队隔开。
城头,韦昭度朗声道:“刘将军,两军交战,不斩降卒。张将军既已败北,何苦赶尽杀绝?”
刘崇鲁脸色变幻。他接到的密令确实是“趁机除去张瑰及其党羽”,但没想到邓州守军会出城干预。
“韦使君,”刘崇鲁拱手,语气却强硬,“此乃我襄阳军内部事务,朝廷恐怕管不著吧?”
“若是平日,自然管不著。”韦昭度不疾不徐,“但张将军率军犯我邓州,便是我邓州之敌。如今他既已败,按规矩,该由我邓州处置才是。”
刘崇鲁眯起眼:“韦使君想要张瑰?”
“我要的,是所有愿降的士卒。”韦昭度声音陡然转厉,“刘将军若执意要杀,那便是与我邓州为敌。你虽有两千兵马,但我城中尚有守军,符将军的骑兵也在——真要打起来,刘将军有几分胜算?”
符道昭适时策马上前一步,八百骑兵同时举矛,杀气凛然。
刘崇鲁心中盘算。他这两千人是步卒为主,在开阔地被骑兵冲击,确实占不到便宜。况且赵德諲只让他除掉张瑰,没让他与邓州死战
“既然韦使君开口,”刘崇鲁忽然笑了,“刘某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张瑰就交给使君了——不过,他麾下这些残兵败将,使君要来何用?”
“那是邓州的事。”韦昭度淡淡道。
刘崇鲁深深看了城头一眼,挥手:“撤军!”
两千襄阳军缓缓后退,退出一里后转身南去,毫不拖泥带水。
城下,张瑰被抬到符道昭马前。
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却仍强撑著问:“为为什么救我?”
符道昭下马,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不是我要救你,是韦使君要救你。”
“韦昭度?”张瑰惨笑,“他想拿我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韦使君若要你的人头,刚才让刘崇鲁取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符道昭示意军医上前包扎,“使君说了,你虽是敌将,但作战勇猛,宁死不退,是条汉子。这样的汉子,不该死在背后捅来的刀下。”
张瑰愣住了。
他这一生,从军十五载,杀过不少人,也挨过不少骂。有人说他凶残,有人说他愚忠,却从未有人说他是“汉子”。
军医剪开他的裤腿,处理断骨之伤。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直流,却咬著牙没喊出来。
符道昭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若能早些遇到明主,何至于此。
“张将军,”符道昭低声道,“你可知刘崇鲁为何来得这么巧?”
张瑰眼神一黯:“自然是赵德諲要他等我败了,再来灭口。”
“那你可知,赵德諲为何一定要你死?”
张瑰沉默。他当然知道——那封诬告他私通朝廷的信,那场“恰好”被发现的密会,都是赵德諲要除掉他的借口。至于原因,无非是功高震主,或是有人进谗。
“赵德諲生性多疑,”符道昭缓缓道,“但他身边,定有人在不断煽风点火。你想想,谁最希望你死?谁最能在赵德諲面前说上话?”
张瑰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蔡温那张谄媚的脸上。
“蔡温”他咬牙切齿。
“此人贪财好利,又善逢迎。”符道昭道,“据我所知,他近来与朱温的使者往来甚密。”
张瑰猛然抬头:“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符道昭站起身,“张将军好生养伤。待伤愈后,是去是留,再做打算。”
巳时,邓州州衙。
韦昭度听着符道昭的汇报,微微点头:“张瑰伤势如何?”
“左臂箭伤无大碍,左腿胫骨断裂,至少需休养三月。”符道昭顿了顿,“使君,此人桀骜,留在城中恐生变故。”
“正因其桀骜,才可用。”韦昭度道,“赵德諲负他,刘崇鲁杀他部下,蔡温害他——他对襄阳已无留恋。这样的人,若能真心归顺,必是一员猛将。”
郭三郎忍不住道:“使君,他可是来攻城的敌将,万一包藏祸心”
“所以需要时间。”韦昭度平静道,“将他安置在城西单独院落,派可靠人手照料监视。待其伤愈,观察其言行,再定去留。”
符道昭心悦诚服:“使君考虑周全。”
“此战虽胜,但不可松懈。”韦昭度走到舆图前,“刘崇鲁退去,赵德諲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可能会做两件事:一是向朱温求援,二是加强对内部的清洗。”
他手指点在襄阳位置:“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符将军,你派人潜入襄阳,将今日刘崇鲁射杀降卒、张瑰被我军所救的消息散播出去。记住——要说得详细,说得真切,让每个襄阳士卒都知道,他们的主将是如何对待袍泽的。”
符道昭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郭将军,”韦昭度转向郭三郎,“你负责整编降卒。凡愿留下的,登记造册,分给田地,但暂不编入军中。不愿留的,发放三日口粮,任其离去——但要让他们知道,是朝廷给了他们活路。”
“末将明白!”
二人领命退下后,韦昭度独坐案前,提笔写信。
这一战的详细经过,必须尽快呈报长安。而张瑰之事,更需请示陛下圣裁。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邓州城头。
冰雪开始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