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襄阳。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节度使府内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昨日,赵德諲以“通敌”罪名,一口气处死了七名中低级将校。行刑就在府前广场,七百颗人头落地,血水漫过青石缝隙,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街头巷尾,人人自危。
蔡温府邸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刘崇鲁、蔡温,还有赵德諲的侄子赵匡明,三人围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叔父疯了。”赵匡明最先打破沉默,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指微微发抖,“张瑰的事还没查清,又杀了这么多人再这样下去,不用朝廷来打,襄阳自己就散了。”
刘崇鲁冷哼一声:“还不是有人进谗言?说这些人暗中同情张瑰,欲为其报仇——简直是欲加之罪!”
他说这话时,眼睛斜睨著蔡温。
蔡温心中一跳,强笑道:“刘兄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在背后捅刀子似的。主公的脾气你们也知道,疑心一起,谁也劝不住。”
“劝不住?”刘崇鲁猛地起身,“蔡兄,那些被杀的人里,有两个是我麾下的都头!他们跟随我五年,攻城略地,哪次不是冲在前面?现在说杀就杀,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有!”
赵匡明连忙打圆场:“刘叔息怒。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得想想办法。我听说邓州那边,韦昭度在加紧招揽流民,还放出话来,说襄阳将士若肯投诚,既往不咎,还按原职任用。”
书房陡然安静。
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蔡温幽幽道:“韦昭度这是诛心之计。”
“但很管用。”刘崇鲁重新坐下,语气冰冷,“今日我营中就有三个士卒逃了。抓回来一问,说是老家在邓州,想回去种地——放屁!分明是怕哪天被无缘无故砍了头!”
赵匡明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主公接下来要清查各部兵马,凡是与张瑰有过往来的,都要清理。”
刘崇鲁和蔡温同时变色。
张瑰在襄阳军中经营十余年,旧部遍布各营。若真要“清理”,恐怕半数将校都逃不过。
“这是要自断臂膀啊。”蔡温喃喃道。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刘崇鲁忽然问:“蔡兄,你与朱大帅那边的使者,最近还有联系吗?”
蔡温眼神闪烁:“刘兄何出此言?”
“别装了。”刘崇鲁冷笑,“上个月,朱大帅的使者深夜入你府邸,停留了一个时辰。你以为没人知道?”
蔡温脸色发白,汗珠从额头渗出。
赵匡明也盯着他,眼神复杂。
“我我只是替主公传话。”蔡温擦了擦汗,“朱大帅想与襄阳联手对付朝廷,主公还在考虑”
“考虑?”刘崇鲁打断他,“我看主公早就心动了,只是碍于名声,不好公开投靠。蔡兄,你老实说,朱大帅许了什么条件?事成之后,这山南东道,还姓赵吗?”
蔡温支吾不语。
刘崇鲁心中已明了大半。赵德諲与朱温暗通款曲,定是拿整个山南东道做交易。到时赵德諲或许能得个虚衔,但实权必然落入朱温之手。至于他们这些将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刘兄,”蔡温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抱怨吧?”
刘崇鲁与赵匡明对视一眼。
“我想活。”刘崇鲁一字一句道,“也想让跟着我的弟兄们活。”
“怎么活?”
“两条路。”刘崇鲁伸出两根手指,“一,主动向朝廷投诚。韦昭度不是说了吗,既往不咎。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趁赵德諲还未动手,先下手为强。”
蔡温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反?”
“不是反,是自保。”刘崇鲁眼神锐利,“蔡兄,你以为赵德諲会放过你?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了。等朱温的人一到,你第一个死。”
蔡温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何尝不知。只是这些年贪恋权位,心存侥幸罢了。
“刘叔,”赵匡明忽然开口,“若选第二条路事成之后,襄阳何去何从?”
刘崇鲁深深看了他一眼:“匡明,你是赵家血脉,该由你坐这个位置。我们辅佐你,向朝廷上表归顺——如此,既保全了襄阳基业,也能给将士们一条生路。”
赵匡明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坚定:“好。但我有个条件——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叔父的妻妾子女,不可加害。”
“那是自然。”
三人又密议半个时辰,定下初步计划。临走时,刘崇鲁拍了拍蔡温的肩膀:“蔡兄,我知道你贪财,但这一次,命比财重要。朱温那边,你先稳住,但别给什么实质承诺。”
蔡温点头,手心全是冷汗。
同一夜,邓州。
韦昭度站在城头,望着襄阳方向。寒风呼啸,他却浑然不觉。
郭三郎快步上来,递上一封密信:“使君,襄阳来的。”
韦昭度拆信,借火把光亮快速浏览。信是匿名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内容很简单:赵欲投朱,刘、蔡、赵匡明密谋,三日后或有事变。
他烧掉信,沉思片刻。
“三郎,你觉得这信有几分真?”
郭三郎谨慎道:“刘崇鲁射杀张瑰部众,已与赵德諲离心。蔡温贪生怕死,赵匡明年轻气盛——这三人凑在一起,确有可能密谋。但也可能是反间计。”
韦昭度点头:“所以咱们不能动,要等。”
“等?”
“等他们自己乱起来。”韦昭度目光深远,“赵德諲多疑,刘崇鲁刚愎,蔡温狡诈,赵匡明稚嫩——这四人,各有弱点。只要裂痕出现,就会越撕越大。”
他顿了顿:“传令给城外的暗桩:从明日起,在襄阳散播两个消息。一,朱温已答应赵德諲,事成之后封其为‘山南王’,但要将刘崇鲁、蔡温等人的人头做见面礼。二,刘崇鲁暗中联络朝廷,欲献襄阳,换取节度使之位。”
郭三郎一怔:“使君,这两个消息互相矛盾”
“就是要矛盾。”韦昭度淡淡道,“赵德諲生性多疑,听到第一个消息,会猜忌刘、蔡;听到第二个消息,又会猜忌他们是否真的通敌。猜来猜去,他就会动手——而一旦动手,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郭三郎恍然大悟,心中凛然。
这位文官使君用计,当真狠辣。
“对了,”韦昭度忽然问,“张瑰伤势如何?”
“已能下地行走,但左腿跛了,日后怕是难再上阵。”郭三郎顿了顿,“此人近日沉默寡言,只向医官讨了几本书看,都是兵法和史册。”
“他在想出路。”韦昭度道,“明日我去看看他。”
腊月二十九,晨。
韦昭度来到城西小院时,张瑰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读《孙子兵法》。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格外狰狞。
“张将军好雅兴。”韦昭度在对面坐下。
张瑰放下书,想要起身行礼,被韦昭度按住。
“使君救命之恩,张瑰铭记。”他声音沙哑,却已无当初的桀骜。
“不是救命,是惜才。”韦昭度直言不讳,“将军勇冠三军,本该建功立业,却困于襄阳内斗,险些丧命——可惜了。”
张瑰苦笑:“败军之将,何谈勇冠三军。”
“胜败乃兵家常事。”韦昭度道,“更何况,将军之败,非战之罪,乃主君之过。”
张瑰沉默良久,忽然问:“使君,若我当日攻破邓州,你会如何?”
“城破,我便以身殉国。”韦昭度平静道,“但将军即便破城,也难逃赵德諲猜忌。最终结局,不会比现在更好。”
这话戳中了张瑰痛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些老卒临死前的面孔,闪过赵德諲冷漠的眼神,闪过蔡温虚伪的笑容。
“使君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安慰我吧?”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
韦昭度笑了:“将军快人快语。不错,我今日来,是想问将军一句——可愿为朝廷效力?”
张瑰身躯微震。
“将军别误会,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表态。”韦昭度缓缓道,“我只是告诉将军,朝廷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将军若愿为国效力,陛下必不吝封赏。若不愿,待伤愈后,我可赠银百两,任将军去留。”
张瑰盯着他:“使君就不怕我回到襄阳,反咬一口?”
“怕,所以我会派人暗中监视。”韦昭度坦然道,“但监视归监视,去留之权,在将军自己。”
这份坦荡,反而让张瑰信了三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废的左腿,又想起那些惨死的部下,心中挣扎如沸。
“使君,”他最终抬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好。”
韦昭度起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忽然回头:“张将军,还有一事。襄阳近日恐有大变,将军若有旧部仍在城中,或可送个信——让他们早做打算。”
张瑰瞳孔一缩。
襄阳,节度使府。
赵德諲一夜未眠。案头堆满了密报,有说刘崇鲁私会蔡温的,有说蔡温暗中联系朱温使者的,有说赵匡明在军中收买人心的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主公。”心腹幕僚轻步而入,低声道,“刚得到消息,邓州那边在散播谣言,说朱大帅要咱们献上刘、蔡二位将军的人头”
赵德諲猛地抬头:“消息来源?”
“城东茶肆、西市酒坊都在传,源头难查。”
“还有呢?”
幕僚迟疑片刻:“还有还有传言说,刘将军暗中联络朝廷,欲献襄阳”
“砰!”
赵德諲一拳砸在案上:“反了!都反了!”
他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这些传言,他本不信。但联想到刘崇鲁近日的异常,蔡温的闪烁其词,赵匡明的蠢蠢欲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令!”赵德諲咬牙道,“明日宴请刘崇鲁、蔡温、赵匡明过府。另,调五百亲卫埋伏于厅外,听我摔杯为号——”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幕僚心中发寒,却不敢违逆:“遵命。”
同一时辰,刘崇鲁府中。
蔡温急匆匆赶来,脸色惨白:“刘兄,不好了!赵德諲刚调了五百亲卫入府,明日晚宴,怕是鸿门宴!”
刘崇鲁正在擦拭佩刀,闻言动作一顿。
“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我的人亲眼所见!”
刘崇鲁缓缓还刀入鞘,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刘兄的意思是”
“提前动手。”刘崇鲁起身,“今夜子时,你率本部控制东门,我率军直扑节度使府。赵匡明那边,我去说。”
蔡温腿一软:“这这也太仓促了”
“仓促总比等死强。”刘崇鲁冷冷道,“蔡兄,这是最后的机会。成,咱们活;败,大家一起死。”
蔡温咬咬牙:“好!拼了!”
夜色渐深,襄阳城内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