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二年,五月初三。
同州城外的麦田已是一片青黄,夏风吹过,麦浪如海。但田间少见农人,反倒是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队士卒往来调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城头,李守节(原杨守节,已赐国姓)按刀而立,望着东方。那里是华州方向,三日来,韩建的游骑已五次出现在同州地界,最近的一次,甚至逼近到城东二十里的柳林铺。
“将军,”副将王铣快步登上城墙,甲叶铿锵,“探马来报,华州军在潼关增兵至六千,韩建长子韩从训昨日已至潼关坐镇。”
李守节眉头紧锁:“潼关离同州不过八十里,骑兵半日可至。韩建这是真要动手了。”
“不止如此。”王铣压低声音,“凤翔和邠宁那边也有动静。李茂贞在虢县集结兵马,号称要‘巡边’;王行瑜则派其弟王行实进驻永寿,距长安仅百里。”
李守节冷笑:“好一个‘巡边’。去年渭水之败,他们还没吃够苦头?”
“将军不可大意。”王铣忧心忡忡,“据校事府密报,韩建半月前密会李茂贞使者,后又遣子往邠宁。这三家怕是又勾连在一起了。”
李守节没有接话,目光投向城下校场。
那里,三千兵马正在操练。经过数月严训,这支当初的新兵已脱胎换骨。阵型变换流畅,弓弩齐射如雨, 已经堪称精锐了。
但他心中清楚,同州守军总计不过四千,一千天策军,再加三千州兵。而韩建在潼关就有六千,华州本镇还有四千,听说最近又在招募新兵;若李茂贞、王行瑜同时发难,朝廷要应对三线作战,未必能及时救援同州。
“王铣,”李守节转身,“你率五百骑兵,从今日起巡弋城东三十里。若遇华州游骑,驱逐即可,不必追击。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决战。”
“末将领命!”
“还有,”李守节补充道,“派人去告诉李刺史,让他加紧城中粮草储备,清查水源。万一被围,咱们至少要能守三个月。”
王铣迟疑道:“将军,真要死守?”
“必须守。”李守节斩钉截铁,“同州一失,潼关门户洞开,关东藩镇便可长驱直入。陛下将此地交给我,便是把半个关中的安危交给了我。人在城在,人亡”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五月初五,华州,刺史府。
韩建看着案上的三封密信,神色阴晴不定。
第一封是李茂贞的亲笔,措辞强硬:“韩兄若再观望,待某破长安,莫怪某不念旧情。”
第二封是王行瑜所写,满是贪婪:“韩兄取同州,某取泾州,李公取秦州——关中三分,岂不快哉?”
第三封,却是朝廷三日前刚发的诏书,嘉奖韩建“忠勤体国”,并赏赐绢帛三千匹。
幕僚轻声问:“主公,如何决断?”
韩建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烈火,刺得他眼睛发疼。
去年渭水之战,他押错了宝。本以为李茂贞必胜,结果朝廷赢了。虽然事后他上表请罪,李晔也既往不咎,甚至还加官进爵——但韩建知道,那位年轻天子心里肯定记着这笔账。
削藩是迟早的事。杨复恭倒了,韦氏灭了,盐铁矿产收归官营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朝廷要收回权力,要铲除所有不听话的藩镇。
他韩建,能幸免吗?
“父亲。”长子韩从训从潼关赶回,风尘仆仆,“潼关三千将士已整装待发,只等父亲一声令下。”
韩建回头:“李守节那边有什么动静?”
“同州戒备森严,但兵力不过四千。李守节近日派骑兵巡弋,与咱们的游骑有过几次小冲突,互有伤亡。”韩从训顿了顿,“不过据探子回报,同州城墙正在加高加固,城内粮草充足,似是要打持久战。”
“持久战?”韩建冷笑,“他凭什么持久?朝廷现在三面受敌,能顾得上同州?”
幕僚插话道:“主公,长安那边,天策军主力仍在渭水一线防备凤翔,龙骧卫要盯着邠宁。羽林卫拱卫京畿,轻易不敢动。同州确实孤立无援。”
这话让韩建心中一定。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三封密信上划过,最终停在李茂贞那封上。
“李茂贞答应事成之后,将同州、华州、潼关三地尽归我手?”他问。
韩从训点头:“李公亲口承诺。他说他要的是长安,是关中霸主之名。至于地盘他凤翔本镇已够大了。”
“王行瑜呢?”
“他要泾州、坊州,还想兼领朔方。”
贪得无厌。韩建心中鄙夷,但面上不显。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传令潼关:即日起,游骑加倍,日夜袭扰同州边境。五月初十,大军开拔,兵发同州!”
“父亲英明!”韩从训兴奋道,“那朝廷那边”
“上表。”韩建淡淡道,“就说同州刺史李溪‘横征暴敛,激起民变’,我韩建为保境安民,不得已出兵‘平乱’。等拿下同州,木已成舟,朝廷又能如何?”
幕僚会意,立刻去草拟奏表。
韩建独自留在书房,看着窗外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李晔时的情形。那时天子才十几岁,坐在御座上显得单薄,眼神却清澈坚定。
如今那双眼睛,应该只剩冰冷了吧?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
乱世之中,慈悲是毒药,忠诚是笑话。只有握在手里的刀兵,脚下的土地,才是真的。
五月初七,同州。
李溪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那是华州游骑又在袭扰边境,这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这位文官出身的刺史,数月来晒黑了许多,官袍下摆沾著泥土——他刚亲自带人去查看了城东的水渠,确保战时水源不断。
“李刺史。”李守节大步走来,“刚得到长安急报,陛下已命李嗣周将军率三千天策军东进,驻防渭南,以为同州声援。但”
“但什么?”
“但李将军明言,若凤翔、邠宁同时发难,他需固守渭南要道,不能轻离。”李守节声音低沉,“也就是说,同州真要打起来,咱们还是得靠自己。”
李溪沉默片刻,忽然问:“李将军,你觉得韩建真敢攻城吗?”
“敢。”李守节毫不犹豫,“此人反复无常,去年渭水之战他就想投机,结果押错了宝。如今眼看朝廷整顿内政、削藩之势渐明,他怕了。怕了,就会狗急跳墙。”
“可同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就算有五千兵马,也未必攻得下。”
“攻不下,可以围。”李守节指著城外麦田,“现在正是麦熟时节,若韩建围而不攻,等咱们粮尽,或是纵兵抢收城外麦田——同州能撑多久?”
李溪心中一凛。
他主管民政,太清楚同州的家底。城中存粮确实够三个月,但那是按四千人算的。若战事延长,或城外流民涌入,粮食消耗会成倍增加。
“李将军,”李溪正色道,“从明日起,我亲自督办两事:一,组织百姓抢收城外麦子,能收多少收多少;二,清查城中大户存粮,必要时可‘借’粮守城。”
李守节抱拳:“有劳刺史。”
“分内之事。”李溪顿了顿,“李将军,我有一言——若事不可为,你可率军突围,不必顾忌我。我李溪一介文臣,死则死矣,但天策军是朝廷精锐,不能折损在此。”
李守节深深看了他一眼:“刺史放心,末将在,城在。”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远处,又一股烟尘升起,隐约传来马蹄声。
山雨欲来。
五月初八,长安紫宸殿。
李晔看着军报,面沉如水。杜让能、张濬、孔纬等重臣分立两侧,殿内气氛凝重。
“韩建上表,说李溪‘横征暴敛’。”李晔将奏表扔在案上,“真是好借口。他当朕不知道,同州今年春赋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五千户?”
张濬怒道:“陛下,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率军东征,先破华州,再灭韩建!”
杜让能却摇头:“张相稍安勿躁。韩建敢如此,必与李茂贞、王行瑜有勾结。若我军主力东出,西线空虚,凤翔、邠宁趁虚而入,关中危矣。”
“那就任凭韩建攻打同州?”
“自然不能。”李晔开口,声音平静,“李嗣周已驻防渭南,可随时策应同州。但正如杜卿所言,我军不能主力尽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同州位置:“同州之战的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时间。李守节要做的,是拖住韩建,拖到西线局势明朗,拖到朝廷能腾出手来。”
孔纬忧心道:“陛下,同州只有四千守军,韩建若倾巢而出,恐难久持。”
“所以朕要给李守节一个信号。”李晔转身,“传旨:加李守节为同华防御使,兼潼关防御使。告诉他——同州、华州、潼关,朕都交给他了。他若能守住,这三地便是他的防区;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朕也不会怪他。”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这道旨意看似加官,实则是将千斤重担压在了李守节肩上。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莫大的信任,是告诉李守节:此战若胜,你便是朝廷在关东的柱石。
杜让能迟疑道:“陛下,李守节毕竟是杨复恭旧部,如此放权”
“用人不疑。”李晔打断他,“况且,杨复恭是杨复恭,李守节是李守节。前世的教训,朕记得清楚。”
最后一句说得含糊,众人只当陛下是说从前的事,唯有李晔自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前世,正是杨守节、杨守立兄弟攻打杨复恭,助他重掌大权。这一世,杨守节依然忠心,他为何不信?
“还有,”李晔补充道,“派人去告诉商州杨师厚、邓州韦昭度:山南东道若稳,可酌情抽调部分兵马,西进策应关中。尤其是商州——杨师厚练了半年兵,该拉出来见见血了。”
“陛下,商州兵一动,山南东道那边”
“赵匡明、刘崇鲁、蔡温三方对峙,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北顾?”李晔眼中闪过精光,“况且,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有兵可调,有力可发。谁敢妄动,就要掂量掂量后果。”
众臣恍然,齐声道:“陛下圣明!”
五月初九,同州。
李守节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演练守城战术。三千州军分成攻守两方,模拟城墙攻防。
当宣旨太监念出“加同华节度使,兼潼关防御使”时,校场一片寂静。
李守节跪接圣旨,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更是沉重。
陛下这是将整个关东门户交给了他,也是将所有压力都给了他。胜,则功成名就;败,则万劫不复。
“李将军,”宣旨太监低声道,“陛下还有口谕: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但若事不可为,保兵为上,朕不怪你。”
李守节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送走太监,王铣等将领围上来,人人脸上既是兴奋又是担忧。
“将军,陛下这是”
“这是要咱们拼命。”李守节站起身,握紧圣旨,“传令全军:从今日起,战时条例。夜不卸甲,刀不离手。再派快马去渭南,告诉李嗣周将军——同州若被围,请他务必牵制韩建后方。”
“是!”
“还有,”李守节看向东方,“派一队死士,今夜潜入华州,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已调商州、邓州兵马西进,不日将到。韩建若敢攻同州,必遭夹击。”
王铣迟疑:“将军,这虚张声势,能骗过韩建吗?”
“骗不过也要骗。”李守节沉声道,“韩建多疑,只要他犹豫一天,咱们就多一天准备时间。”
夜幕降临,同州城头火把通明。
李守节巡视城防,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个箭楼。走到北门时,他看见李溪正带着衙役,给守城民夫分发饭食。
“李刺史还没休息?”
李溪回头,笑道:“将军不也没休息?来,刚熬好的粟米粥,喝一碗暖暖身子。”
两人就著城墙垛口,捧著粗陶碗喝粥。粥很稀,但热乎。
“李刺史,”李守节忽然道,“若城破,你”
“城破,我便在这城头,跳下去。”李溪平静道,“我李溪读圣贤书,知道何为忠义。倒是将军——你还年轻,又有将才,若真的事不可为,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死。”
李守节摇头:“刺史错了。我李守节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了。今日陛下将同州交给我,我若弃城而走,有何面目再见陛下?”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探马飞奔上城:“将军!华州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约千人,打着‘韩’字旗!”
李守节放下碗,按刀起身。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