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长安,紫宸殿。
捷报是在清晨抵达的。
一名满身尘土的龙骧卫信使冲入殿中,单膝跪地,高举火漆封口的信筒。
“启奏陛下!孙德昭将军急报!我军已于昨日光复潼关,叛将韩建率残部向东逃窜!”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光复了!潼关光复了!”
“天佑大唐!天佑陛下!”
以杜让能、刘崇望为首的宰相们,此刻也顾不得仪态,激动得满面通红。潼关,那是关中的东大门!此关一失,朝廷颜面尽丧;此关一复,则关中固若金汤!
李晔坐在御座之上,接过呈上的战报,缓缓展开。信上字迹刚劲,言简意赅,与孙德昭的性子一般无二。
韩建败逃,投奔朱温。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枭雄,不会轻易赴死,更不会甘心失败。去朱温那里,是他唯一的活路。
也好。
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疯狗,总比盘踞在自家门口的恶狼要好处理。
“传朕旨意!”李晔放下战报,威严的声音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龙骧卫、商州兵、同州守军,此役皆有大功,全军犒赏三月钱粮!阵亡将士,依最高例双倍抚恤,其家人由官府供养,其子嗣可入国子监读书!”
“孙德昭临机决断,功在社稷,加封左武卫大将军,赐金千两,绢千匹!”
“李嗣周、杨师厚、李守立(原杨守立)、李守节等人,皆有封赏!”
一道道旨意颁下,朝臣们山呼万岁。
这场从文德二年三月开始的关中之乱,仅仅用了两个月,便以朝廷的完胜而告终。这是自黄巢之乱以来,朝廷对藩镇取得的最明明赫赫的胜利。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遍天下。
五月底,各路藩镇的祝贺表章如雪片般飞入长安。言辞谦卑恭顺,仿佛他们都是大唐最忠诚的臣子。
李晔看着堆积如山的奏表,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墙头草,韩建势大时,他们隔岸观火;朝廷势危时,他们蠢蠢欲动。如今朝廷一胜,他们便立刻换了副嘴脸。
但其中一份奏表,却让他格外留意。
河中节度使,王重盈,上表称贺,并言不日将亲赴长安,朝觐天子。
“王重盈要亲自来?”杜让能接过奏表,手都有些颤抖。
这不一样。
这绝不一样!
自李晔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个手握重兵的一方节度使,敢于亲身踏入长安城!
这代表的不仅仅是臣服,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对朝廷重新创建的信心的认可!
“陛下,此乃祥瑞啊!”刘崇望激动地进言,“王重盈若来,则天下藩镇之心,可安大半!”
李晔微微颔首。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王重盈是老成持重之人,他敢来,说明他看好朝廷的未来。而朝廷,也需要这样一根标杆,来给天下人看。
“传令下去,以最高规格,迎接河中节度使。”
六月初,长安城十里长亭,旌旗招展。
李晔亲率百官出城相迎。
当王重盈那略显苍老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下时,所有前来观望的百姓和各镇驻京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位掌控著黄河要津,实力雄厚的河东大豪,在见到李晔的御驾时,没有丝毫犹豫,整理衣冠,趋步上前,行叩拜大礼。
“臣,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他身后,其子王珙及一众将校,尽皆跪伏于地。山叶屋 耕辛醉全
“王卿平身。”李晔亲自走下御辇,双手扶起王重盈,“卿能不远千里,亲身来朝,朕心甚慰。有卿这般的社稷之臣,何愁大唐不兴!”
这番姿态,让王重盈浑身一震,老迈的躯体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帝王面庞。
值了。
这一趟,赌对了。
大朝会上,李晔当着文武百官和各镇使者的面,宣布了对王重盈的封赏。
“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忠心体国,为国藩篱,特加封太傅、兼中书令,封琅邪郡王,食邑五千户!”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太傅,三公之首。中书令,宰相之首。郡王,宗室之外的最高爵位。
这是真正的荣宠之极!
然而,下一道旨意,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著,王重盈之子王珙,为陕虢节度使,总领陕州、虢州军政,镇守潼关以东!”
轰!
朝堂炸了。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手笔给震住了。
陕州、虢州,就在潼关之东,是中原进入关中的咽喉。王珙当前就任虢州刺史,这次索性将陕州也划了进来。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要的区域,交给了王重盈的儿子?
这不是让王家父子彻底掌控了朝廷的东大门吗?
一些老臣刚想出列劝谏,却被杜让能用制止了。
杜让能看着御座上神情淡然的年轻天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赏,就要赏到天下人都眼红!
信,就要信到让被信任者自己都感到压力!
将陕虢交给王珙,看似是让王家势力膨胀,实则是一石三鸟。
其一,这是对王重盈亲身来朝的惊天回报,向天下藩镇宣告:顺从朝廷,荣华富贵,远超你们的想象!
其二,王珙镇守陕虢,便成了朝廷抵御朱温的第一道屏障。用藩镇的力量,去制衡另一个更强大的藩镇。
其三,王珙有了自己的地盘,名义上仍是王重盈之子,但实际上已是独立的节度使,直接对朝廷负责。这在无形中,反而分散了河中王氏的力量。
高!
实在是高!
王重盈父子更是被这天大的恩赏砸得晕头转向,再次跪伏于地,感激涕零。
“臣臣父子,粉身碎骨,难报陛下天恩!”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凤翔府。
李茂贞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价值千金的琉璃盏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状若疯虎,须发皆张。李茂贞上月陈兵渭水,由于王行瑜不至,最终不得不撤军回到凤翔。
桌案上,摊著一份来自长安的邸报,上面详细记述了王重盈受封的全过程。
“一个王重盈,不过是来得早了些,便得了太傅、郡王!还让他儿子做了陕虢节度使!”李茂贞双目赤红,“那我呢?我李茂贞为朝廷平定黄巢,功劳难道比他小?”
一旁的王行瑜也是面色铁青。
他们两人也上了请罪的表章,可结果只换来皇帝不咸不淡的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无下文。
这其中的差别对待,简直是将他们的脸皮剥下来,仍在地上反复践踏。
“他这是在杀鸡儆猴!”王行瑜恨声道,“不,是杀猴儆鸡!韩建是猴,我们我们就是那群待宰的鸡!”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天子,根本不满足于做一个被供起来的牌位。他要的是真正的权力,是要将所有藩镇都踩在脚下!
“不能再等了。”李茂贞停下踱步,脸上浮现出决绝,“传令下去,各州加紧募兵,多多打造军械!钱不够,就加税!粮不够,就去抢!”
他又看向南方:“派人去兴元府,告诉杨守信。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我李茂贞,愿意与他共进退,同抗暴君!”
夜色深沉。
长安,甘露殿。
李晔独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关中各州府的地形纤毫毕现。
华州、同州,以及潼关,都已换上了代表朝廷直辖的明黄色小旗。
而在潼关之东,陕州与虢州的位置,插上了一面崭新的,写着“王”字的蓝色旗帜。
关中东部,稳了。
孟克敌悄无声息地走入殿中,呈上一份密报。
“陛下,凤翔急报。李茂贞已与山南西道杨守信合流,并开始加速侵吞秦州之地。”
李晔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并不在意。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狗被逼急了,自然会跳墙,还会找来另一条狗做伴。
他对此并不在意,收复潼关,以及王重盈的归附,关中东部的安全得到保障,现在需要巩固势力范围,关中的纷争暂时平息。
他将目光从凤翔和兴元府挪开,落在了沙盘上,那片刚刚被平定的,属于韩建的故地。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华州、同州和潼关的位置。
“传朕旨意。”李晔淡淡开口。
“同华防御使李守节移防至潼关,严守要塞。命孙德昭暂驻潼关,协助李守节整训兵马。杨师厚部,返回商州。”
“调御史中丞、吏部侍郎徐彦若(李晔表兄)为华州刺史,即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