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砸在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天下,朕要重新量一遍!”
常乐公主瘫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言语。
杜让能和刘崇望等一众大臣,跪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皇帝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
这位天子,不是在开玩笑。
他要动的,不是一个公主,不是一个皇庄。
他要撬动的,是这大唐百年来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整个根基!
秋风萧瑟,长安城外,演武场。
旌旗猎猎,金鼓齐鸣。
大唐,时隔百年,再次开启了武举。
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考生,汇聚于此。
演武场被无形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东边,是数百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他们或身穿锦袍,或披着精致的锁子甲,腰间佩著宝剑,神态倨傲。
他们是尉迟恭、秦叔宝、程咬金那些开国功勋的后人。他们的姓氏,本身就是一部大唐的战史。
而西边,则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粗糙,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他们是来自河西、朔方等边镇的普通兵卒,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沙尘与血腥气。
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彼此投去不屑或警惕的打量。
“哼,一群吃沙子的贱种,也配与我等同场?”
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看起来像是某位公爵后代的年轻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他身边的人,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西边那片沉默的火药桶。
一名独臂的河西老卒,猛地站了出来,赤红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名公爵后代。
“沙子,是俺们拿命从吐蕃人手里抢回来的!”
“你吃的米,是俺们用血换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泣血。
公爵后代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一个残废,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叫嚣!找死!”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便要上前。
“干你娘的!”
整个西边的边军瞬间暴动,他们没有武器,便用拳头,用牙齿,如同被激怒的狼群,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将门子弟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当即也被激起了火气,纷纷拔出兵刃。
场面,瞬间失控!
数千人的大规模斗殴,让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束手无策,整个演武场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牙酸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披黑色重甲,面带鬼神面具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冲入了混乱的演武场。
左龙骧卫!
为首的大将,正是孙德昭!
龙骧卫没有试图拉架,他们只是用马槊的末端,用刀鞘,用铁拳,将所有挡在路上的人,无论贵贱,尽数砸翻在地。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最先挑衅的公爵后代!
“啊!”
在一声惨叫中,那名公爵后代被两名天策军士从马上拽下,按在地上。
孙德昭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起脚,狠狠踩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公爵后代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臂,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孙德昭没有理会,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如同寒铁。
“陛下有旨!”
“武举场上,没有公侯,只有兵卒!强者上,弱者下!”
“再有闹事者,夺其功名,三代不得入仕!”
“扔出去!”
两名天策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那名公爵后代,直接扔出了演武场外。
全场,死寂。
所有将门子弟,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皇帝,是来真的!
这武举,不看出身,只看生死!
随着一声鼓响,第一科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力量。
一口重达五百斤的石狮子,被抬到了场地中央。
一个又一个考生上前尝试,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涨得满脸通红,却只能让石狮子微微晃动。
将门子弟中,几名天生神力者,也只是勉强将石狮子抬离地面数寸,便力竭脱手。
“我来!”
一声闷雷般的暴喝。
一个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壮汉,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薛家,薛万彻之后,薛衡!”
他自报家门,走到石狮子前,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
“起!”
在全场数千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尊五百斤的石狮子,被他硬生生举过了头顶!
壮汉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然后将石狮子重重砸在地上。
轰!
大地都为之一颤。
全场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这才是将门血脉!
第二科,箭术。
这一次,将门子弟们找回了场子。他们自幼练习骑射,箭术精湛,几乎人人都能在百步之外命中靶心。
轮到张耀上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这位韩国公张仁愿的后人,看起来太文弱了。
他只是平静地张弓,搭箭。
没有瞄准太久。
咻!咻!咻!
三声急促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
众人还没看清,靶子那边已经传来了回报。
“三箭连珠,尽中红心!”
全场,再次沸腾!
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颓废和玩世不恭的将门子弟,此刻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到了希望。
重振家声的希望!
就在此时,演武场入口处一阵骚动。
皇帝,李晔,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亲临考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登上高台,俯瞰众人。
然而,李晔没有。
他径直走下高台,走入尘土飞扬的考场,走进了那群浑身汗臭的考生之中。
午时已到,伙夫们开始分发午饭。
一份粟米饼,一碗清水。
李晔很自然地从一名考生手里,接过了那份粗糙的食物,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大口吃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那些来自底层的边军士卒,眼眶瞬间就红了。
天子,与我等同食!
李晔咽下最后一口饼,环视四周,朗声道:“朕的武举,不养废物。优胜者,不但可以入朝为官,还将进入‘大唐讲武堂’!”
“由朕,亲自授课!”
轰!
这句话,比薛衡举起石狮,比张耀三箭连珠,还要震撼!
天子门生!
这是何等的荣耀!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眼神变得如同饿狼一般,死死盯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最后一科,兵法模拟。
考题,便是那道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题目。
“制订一份,夺取凤翔府的方略!”
政事堂内,作为主考官的杜让能,正一份份批阅著考卷。
大部分的方略都中规中矩,无非是合围、强攻、断其粮草之类。
忽然,他拿起了一份卷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方略,没有谈论任何仁义道德,没有顾忌任何平民伤亡。
水淹、火攻、掘道、散播瘟疫
上面罗列的计策,一条比一条狠毒,一条比一条灭绝人性。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将凤翔府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此策非将才,乃屠夫之谋!”
他将卷子翻到末页,去看署名。
杨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