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内,麻石甬道两侧的名将石像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晔走在最前,三百武举生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划一。穿过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操练的巨大校场出现在眼前。校场北侧,是一排排青砖黛瓦的学舍;东侧,一座三层高的藏书楼巍然耸立;西侧,则矗立著兵器架、箭靶、沙盘演练区等设施。
“甲等班,随朕来。”
李晔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校场正北的主堂。那是一座形制简朴却气势恢宏的建筑,匾额上书“武德堂”三个鎏金大字。
甲等九人跟随入内。
堂内布置极为简单:正前方悬挂著巨幅《大唐疆域全图》,图前设一讲台;下方整齐摆放着数十张矮几和蒲团。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坐。”李晔走上讲台。
九人分两排坐下。左侧以刘大眼为首,张耀、薛衡等人依次排开;右侧,杨崇本独自坐在最末。
李晔没有开场白,直接指向身后地图。
“今日第一课,不讲兵法,不讲战阵。”他的手指点在长安位置,“讲天下。”
“自天宝末安史乱起,至今已近一百四十年。这一百余年,大唐从万国来朝的天朝上邦,沦落到如今藩镇割据、天子政令不出关中的境地。为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九张面孔。
“有人说是安禄山史思明之罪,有人说是藩镇坐大之祸,有人说是宦官专权之弊。都对,也都不对。”
李晔的手指从长安一路向东,划过汴州、徐州,又向北指向太原、幽州。
“根本在于,大唐的刀,钝了。”
“太宗时,府兵六十万,战马百万匹,一声令下,铁骑可至漠北,舟师可下南海。”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神策军空额过半,边镇兵卒不知为谁而战,将门子弟只知斗鸡走马,寒门武人报国无门!”
“所以朕要开武举,所以要建这讲武堂。”
李晔走下讲台,站到九人面前。
“你们九人,是三百武举生中的翘楚,也是朕选中要重磨的第一批刀锋。但刀锋如何磨,往何处砍,需心中有数。”
他走到刘大眼面前。
“刘大眼,你戍边十五载,见过真正的边患。告诉朕,若契丹南下,当如何御之?”
刘大眼独臂撑地站起,沉声道:“回陛下,契丹游骑,来去如风,擅骑射,精野战。若其南下,不可正面硬撼。当依托城寨,以强弩扼守要道,断其粮道,扰其后路。待其师老兵疲,再以精锐骑兵侧击,可破。”
“若其围城不攻,专事劫掠呢?”
“那便——”刘大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以骑制骑。选精悍轻骑,深入草原,烧其草场,掠其牛羊。契丹部族松散,可利而分之。重赏诱其内斗,分化瓦解。”
李晔点头,又走到张耀面前。
“张耀,你是将门之后,通晓兵法。若朕命你率五千兵,攻一万人守之城,当如何?”
张耀起身,略一思索:“回陛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可先围而不攻,断其水源粮道,散布谣言,动摇军心。同时掘地道、造云梯,做猛攻之态,实则暗遣死士潜入,或贿买守将亲信,里应外合。若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之势一击破城。”
“若守将忠贞不二,士卒死战不退呢?”
“那便——”张耀顿了顿,“围三阙一。佯攻三门,留一生路。溃兵必从生路逃窜,我军可于途中设伏,分而歼之。纵有残部逃脱,已丧胆魄,不足为虑。”
李晔不置可否,又依次询问了薛衡、杨崇本等人,最后他笑道:
“你们九人,性格不同,手段不同,将来要走的路也不同。如刘大眼老成持重,可为方面之将;张耀通晓兵法,可入参谋之列;薛衡勇猛过人,可为先锋之刃。朕希望你们不负所望,成为中兴大唐的国之名将。”
众人齐齐抱拳:“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都退下吧。”李晔挥挥手,“午时后,兵部尚书张濬会来讲授《孙子兵法》。明日,朕亲自带你们演兵推演。”
九人躬身退出。
十一月十九日,深夜。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李晔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著一枚代表华州李克谏部的小旗,久久不语。
讲武堂开堂已近一月,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刘大眼沉稳老练,将新兵营和教习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张耀、薛衡等新晋将校也迅速在天策军中站稳了脚跟,开始崭露头角。
华州那边,高思继兄弟与杨崇本的磨合,虽时有火花,但在李克谏的居中调和下,前锋营的战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高思继带来的那批契丹马和精良甲械,让这支新军的装备水平,甚至超过了部分神策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晔心中,却始终悬著一件事。他的目光,越过沙盘上的关中平原,落向遥远的西南——西川。
按照前世的记忆,就是这几日,王建该对成都动手了。
“陛下,校事府急报!”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主事孟克敌手捧一份密封的奏报,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额上渗著细汗,神情凝重。
“陛下,西川八百里加急!”
李晔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念。”
“是。”孟克敌展开奏报,念道:“十一月八日,王建兵临成都城下。彭城人杨儒,夜开城门迎王建大军入城。”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孟克敌顿了顿,继续道:“王建入城后,尽斩陈敬瑄、田令孜亲信党羽。陈敬瑄登楼欲自焚,为王建军士所阻,被擒。其后其后,王建以陈敬瑄‘抗拒王师,祸乱蜀中’为由,将其斩首,传首军中。”
陈敬瑄,死了。
西川,易主了。
孟克敌念完,双手将奏报呈上,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在他看来,朝廷刚刚收复华州,稳住了关中,西南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一个陈敬瑄倒下了,一个更具野心、更加悍勇的王建又站了起来!
这天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晔接过奏报,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字眼——王建、杨儒、陈敬瑄他的嘴角,竟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
一切都如剧本般,精准上演。
“陛下”孟克敌见皇帝不语,忍不住开口,“王建此人,出身草莽,狼子野心,如今窃据西川富庶之地,怕是比陈敬瑄更难制衡。朝廷朝廷当早做防备啊!”
“防备?”李晔将奏报轻轻放在案上,反问,“孟卿觉得,该如何防备?下旨申饬,还是发兵征讨?”
孟克敌一时语塞。
申饬?对王建这种刀口舔血的枭雄来说,不痛不痒。
征讨?朝廷刚刚组建天策军,钱粮兵马皆捉襟见肘,拿什么去征讨天府之国?
“这”
“王建不是窃据。”李晔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他是为朕,讨伐不臣。陈敬瑄抗旨不尊,盘剥蜀中,本就是国贼。王建替朝廷除了此贼,是功,不是过。”
孟克敌点了点头,之前朝廷就曾诏安王建,虽然经过不少波折,但仍然是默许了他西川节度使一职,于是问道:“陛下,那我们接下来?”
李晔背着手,缓缓踱步:“传朕旨意。”
“一,下诏褒奖蜀中王建,称其‘忠勇果决,为国除奸’,有大功于社稷。”
“二,正式任命王建为西川节度使、成都尹,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三,命王建将国贼陈敬瑄、田令孜(宦官)的首级,以及其弟陈敬珣,一并押送京师,以儆效尤。”
“四,开城献降的杨儒,授蜀州刺史。”
一连四道旨意,道道惊人。
“臣,遵旨。”
“去办吧。”李晔挥了挥手,“拟好旨意,明日一早,发往西川。”
孟克敌躬身退下。
大殿内,重归寂静。
李晔重新走回沙盘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从刚刚拿下的西川【成都府】上滑过,最终,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兴元府】。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
李茂贞想吞并兴元府,打通南下的通道。
王建刚刚拿下西川,也必然对这个北方的门户虎视眈眈。
而杨守亮本人,却是个志大才疏的废物。
这又是一个可以借刀杀人的好地方。
他轻轻敲了敲沙盘上【兴元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