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长安城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半日,便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素白。往日喧嚣的坊市街巷,此刻行人稀疏,只余下巡街武侯和缩著脖子匆匆赶路的零星身影。
然而,在长安城东的春明门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数座由竹木和茅草临时搭建的棚屋,沿着官道外侧绵延出近一里。棚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顶上覆著厚厚的茅草和草席,勉强能遮挡风雪。棚屋之间,数口大铁锅正架在土灶上,热气腾腾,翻滚著稀薄的粟米粥。更远处,一些穿着破旧但浆洗过的葛布衣物、裹着官府分发粗麻毯子的男女,正冒着雪,在官吏的指挥下,搬运著木柴、清扫积雪,或者排队领取粥食。
这里,是朝廷设立的“冬赈流民安置点”之一。
自关中战乱以来,流离失所的百姓始终是李晔心头的一块大石。收复华州、同州后,虽尽力安民,但仍有大量百姓因田宅被毁、亲人离散,或无以为生,或不敢归乡,聚集在长安周边,形成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入冬前,李晔便令京兆府会同户部,在长安四门之外,选择地势较高、避风处,搭建简易棚屋,开仓放粮,并组织流民以工代赈,负责清扫道路、修补城墙等杂役,既给予活路,也避免其无所事事,滋生事端。
今日雪大,李晔特意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玄色貂裘,戴了兜帽,在杜让能、唐借以及数十名便装侍卫的陪同下,悄然出城,查看安置点的实际情况。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晔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棚区。杜让能由一名侍卫搀扶著。唐借则紧跟在李晔身侧,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棚屋里虽然拥挤,但还算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一些老弱妇孺蜷缩在角落,身上盖著分发的麻毯。见到李晔一行人进来,他们先是惶恐,待看清来人虽衣着不俗但并非凶神恶煞的官差,又见侍卫手中并无刀兵,才稍稍安心,只是依然畏缩著不敢抬头。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味:霉草、汗臭、劣质炭火气,以及大锅粥食散发出的淡淡谷物香。
“老人家,粥食可还够?夜里冷不冷?”李晔走到一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老丈面前,蹲下身,温声问道。
那老丈约莫六十多岁,满脸冻疮,眼神浑浊。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嗫嚅著不敢说话。
旁边一个负责此棚的小吏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对老丈道:“这是是长安城里的贵人,来看望大家的,老人家莫怕,照实说便是。”
老丈这才颤巍巍地开口,口音浓重:“回回贵人,粥粥稀是稀了些,但每日两顿,总能垫垫肚子,饿饿不死人。就是夜里这棚子漏风,炭火分得少,烧不了一整夜,后半夜冷得骨头疼。”
李晔伸手摸了摸老丈身上盖著的麻毯,又薄又硬,保暖性确实有限。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借。
唐借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小本和炭笔,快速记录。
“炭火不足,麻毯太薄。”李晔低声对唐借道,“记下,回去查问度支司和京兆府,看是拨付不足,还是中间有克扣。”
“是。”唐借笔下不停。
李晔又起身,走到煮粥的大锅旁。负责分粥的差役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稀粥,见李晔过来,连忙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李晔接过木勺,舀起一勺,仔细看了看。粥确实很稀,米粒可数,更多的是切碎的菜叶和少许豆渣。这样的粥食,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根本谈不上饱腹。
“每日每人定量多少?”李晔问那小吏。
“回回贵人,按上头发下的章程,成人每日粟米四两,杂豆一两,盐三钱。只是只是近来流民越来越多,仓里存粮”小吏面露难色。
“朝廷不是刚从江南调了一批粮米入关吗?”杜让能在一旁皱眉问道。
“杜相明鉴,”小吏苦着脸,“粮是到了,可可要先紧著军需,还有官员俸禄、各地常平仓储备分到流民这里的,实在有限。”
李晔将木勺递还给差役,没有说话。
这就是现实。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粮,而朝廷手中的资源,捉襟见肘。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正在清扫棚顶积雪的人群旁。这些人大多是青壮年男子,穿着单薄,冻得脸色青紫,但干活还算卖力。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李晔问其中一人。
那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瓮声瓮气道:“回贵人,小的是华州下邽人。去年韩建那杀才和朝廷打仗,村子被溃兵烧了,爹娘都死了,地地也不知道被谁占了,活不下去,只好来长安讨口饭吃。”
“下邽”李晔记得,那是华州一个颇为富庶的县。“家中原本有地吗?”
“有啊!”那人眼睛一红,“祖上传下来的二十亩好田,还有一头牛全没了!听说现在地还在,可去衙门问,说原来的地契不管用了,要重新核查登记,还要交什么‘清丈钱’、‘过户钱’我们哪有钱?就算有钱,也不知道该找谁,怕被那些管田的胥吏再讹一笔!”
旁边另一人也插话道:“贵人是不知道,现在下面乱得很!都说朝廷要清丈田亩,可清来清去,我们这些小民原来的地,好多都说查不清了,要么被划成了‘无主荒地’,要么就被当地那些大户、胥吏偷偷占了名头!反倒是他们自己手里的田,越清越多!”
“对对!蓝田那边,听说有的大户,把黄巢乱时跑掉的那些邻人的田,都并到自己名下了,现在朝廷来查,他们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契’,说那是他们祖上早就买下的!”
众人七嘴八舌,怨气与无奈交织。
李晔默默听着,心中那股因彭王劝谏而稍缓的焦躁,又隐隐升腾起来。
土地,是农耕社会的根本,是稳定人心、收取赋税的基石。如今这块基石,却如同一团乱麻,被战乱、豪强、胥吏搅得面目全非。
唐借推行清丈,阻力不仅来自明面上的豪强抗法,更来自这积重难返的历史烂账。如何甄别?如何确权?如何在保障朝廷利益的同时,给真正失地的百姓一条活路,而不是将他们推向绝望,甚至逼反?
离开这片棚区,雪下得更急了。
一行人登上停在路旁的马车,车厢内燃著暖炉,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陛下都看见了。”杜让能搓著冻僵的手,叹了口气,“流民之困,在于无地可依,无家可归。仅靠施粥救济,终非长久之计,且耗费巨大,朝廷难以持久。”
李晔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幕,沉声道:“杜相有何良策?”
杜让能沉吟片刻,缓缓道:“唐员外郎清丈田亩,方向是对的。但如方才那些流民所言,眼下土地乱局,始于黄巢之乱。乱起之时,关中十室九空,田亩荒芜,旧主或死或逃,地契遗失,秩序荡然。其后多年,藩镇割据,地方豪强、胥吏趁势侵占、兼并,以至于今日田亩所属,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看向李晔,眼神清明而坚定。
“老臣以为,欲理清此账,当以黄巢之乱为界。”
“哦?”李晔转过头,“仔细说说。”
“黄巢攻入长安,是在广明元年(880年)。自彼时起至陛下登基重整朝纲,这八九年间,关中田亩变动最为剧烈混乱,也是侵占、隐匿最严重之时。”杜让能分析道,“因此,朝廷清丈核查,可明定一条准则:凡能出具广明元年之前官府正式地契,且田亩方位、亩数大致能对上的,承认其产权。此乃‘旧产’,予以保护。”
“那广明元年之后呢?”唐借忍不住问道。这与他之前不分时间、一概核查的思路有所不同。
“广明元年之后,关中战乱频仍,政权几度更迭,所谓‘地契’,真伪难辨,且多为巧取豪夺所得。”杜让能的声音冷了几分,“对于这部分土地,尤其是那些被指认为‘无主荒地’却被豪强占据、或仅有可疑后补地契的,朝廷的态度当强硬起来——限期令占田者自首申报,若所申报田亩与其实际占据相差悬殊,或无法出具令人信服的广明元年前原始契证,则其所占之田,尤其是乱后侵占的无主之地,朝廷有权收回,重新分配!”
李晔眼中精光一闪:“收回?重新分配?”
“正是!”杜让能点头,“收回的土地,一部分可充作官田,租赁给无地流民耕种,收取租赋;一部分,可用来安置有功将士;还有一部分可发还。”
“发还给谁?”
“发还给那些在黄巢之乱中逃亡外地,如今愿意返回关中的原主!”杜让能掷地有声,“陛下可下明诏,广布天下:凡关中籍人士,于黄巢乱时逃亡在外,若能持广明元年前旧地契,或有多名乡邻、里正作保证实其产权者,可至官府申报,经核查无误,其被侵占之祖产,朝廷助其收回!”
唐借听得心潮澎湃,脱口道:“此策大妙!如此一来,清丈便有了明确的时间界线,可操作性大增!承认旧契,安抚了那些真正有产者,稳定人心;强收乱后侵占之田,打击了豪强兼并;发还产业给逃亡返乡者,既能吸引流民归籍,充实关中人口劳力,更彰显朝廷公正,收揽天下之心!尤其那些逃亡在外的关中士人、富户,若能持产归来,必对陛下感恩戴德!”
杜让能补充道:“不仅如此。以黄巢之乱为界,也给了地方官吏和核查人员一个清晰的尺度,减少舞弊和扯皮空间。对于那些确实因乱遗失地契、但有乡邻证明的小民,官府可酌情补发新契,但需严格审核,防止冒认。关键在于,要将‘乱前有主’和‘乱后侵占’区分开来,重点打击后者。”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暖炉炭火的轻微噼啪。
李晔凝视著杜让能,这位历经数朝、以稳重著称的老臣,此刻提出的策略,却兼具了历史的纵深、现实的考量与政治的智慧。这不仅仅是一个田亩政策,更是一个重新凝聚关中人心、与豪强争夺地方控制权的战略。
“杜相此议,老成谋国,深合朕意。”李晔缓缓开口,“唐借。”
“臣在。”
“以杜相此策为核心,结合你此前所行,速拟一份详尽的《关中田亩清丈及产权确认新例》,条文务必清晰,可操作。重点列明:以广明元年为界,旧契保护原则,乱后侵占田亩的收回与处置办法,逃亡返乡者产权确认与发还流程。拟好后,先送政事堂审议,再报于朕。”
“臣遵旨!”唐借激动地应下,他知道,有了这条清晰的“时间线”和明确的政策导向,他手中的刀,将更有力,也更精准。
“还有,”李晔看向窗外,那些在风雪中瑟缩的棚屋轮廓依稀可见,“流民安置,不能只靠施粥。以工代赈要继续,开春后,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复驿路、城墙。对于愿意归乡、且原有田亩可被确认或可由官府分配官田者,给予种子、农具借贷,减免头年赋税。要让百姓看到,跟着朝廷,有地种,有活路,有希望。”
“陛下仁德。”杜让能由衷赞道。
“仁德?”李晔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过是迟来的补救罢了。若朕能早十年不,早五年重生,或许关中百姓,不必受这许多苦。”
杜让能和唐借闻言,皆是一怔,不明陛下为何出此“重生”之言,只当是感慨。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向春明门。
李晔心中却已飞向更远。杜让能的策略,给了他新的启发。清查田亩,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较量。承认“乱前”产权,是在争取广泛的有产者支持;打击“乱后”侵占,是在向地方豪强和胥吏利益集团开刀;发还产业给“逃亡者”,则是在构建一个更广泛的、受益于朝廷新政的忠诚群体。
这就像下一盘棋,每一块田亩的确认,都是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或巩固己方阵地,或蚕食对手地盘。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盘棋,最终赢家是朝廷,是大唐,是这风雪中无数双渴望安定的眼睛。
“加快速度。”李晔对车外的侍卫吩咐道,“朕要尽快回宫,今日便要与诸位宰执,敲定此策细节。”
马车在覆雪的道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