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华州,下邽县界。
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得泥泞不堪。一支队伍在寒风中迤逦而行,正是以唐借为首的清丈使团。唐借骑着一匹还算温顺的枣红马,眉头紧锁,一手挽著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反复摩挲著怀中那份盖著政事堂大印和皇帝朱批的新例文书。这薄薄的几页纸,如今却重逾千斤。
他身后是数十名或骑马或乘车的官吏、士子,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强打精神。再往后,是那百名龙骧卫骑兵,甲胄肃然,沉默中透著一股凛冽的威慑力。
队伍前方,道路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还隐约传来鼓乐之声。
唐借心中一紧,勒住马匹,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随行的龙骧卫果毅都尉立刻打马向前,手按刀柄,警惕地望向那边。
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簇拥著几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正快步迎上来。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脸上堆满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大老远就拱手作揖,声如洪钟:
“下官华州司仓参军吴友德,奉刺史徐公之命,特率下邽县上下僚属,在此恭迎唐大人与诸位钦差大驾!唐大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说著已到近前,那吴参军更是深深一躬到地,身后一众县丞、主簿、典史等小吏也忙不迭地跟着行礼,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弯腰过猛差点栽进雪泥里,引来身后士子队伍中几声压抑的低笑。
唐借翻身下马,虽心中对这夸张的排场不甚感冒,但礼数还是周全,拱手还礼:“吴参军客气了,本官奉旨办差,何劳远迎。”
“应该的,应该的!”吴友德笑容可掬,侧身引路,“唐大人请!诸位请!驿馆早已备下热水热饭,诸位先歇歇脚,驱驱寒气!”
众人随吴友德一行转入官道旁的驿站。这驿站明显刚刚修葺过,门楣崭新,院里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羊肉膻味和劣质熏香气味的暖风便扑面而来,让冻了半天的众人精神一振,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正堂里摆开了七八张桌子,桌上竟已摆好了酒菜——虽不算珍馐,但在寒冬腊月的华州乡下,能看到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黄澄澄的粟米饼、甚至还有几盘绿油油的腌菜,已属难得。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诸位莫要嫌弃,莫要嫌弃!”吴友德一边殷勤地招呼众人落座,一边亲自为唐借斟酒。
唐借抬手按住杯口,正色道:“吴参军,公务在身,不便饮酒。我等此行章程,想必州衙、县衙都已收到?”
“收到了,收到了!”吴友德忙不迭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朝廷新例,徐刺史已命人抄录多份,下发各县。下官更是随身携带,日夜研读,领会陛下与朝廷之圣意,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拍著胸脯,震得官袍上的灰尘都飘了起来。
唐借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请吴参军安排。明日一早,本官需调阅下邽县广明元年之前的田亩鱼鳞册、户籍黄册,以及近年来的赋税记录、地契过户存根。同时,请县衙派出熟悉本地田亩、人情的书吏,协助我等实地勘验。”
吴友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是”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唐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黄巢贼乱,下邽县城两度被破,县衙也曾遭焚掠,许多旧档唉,损毁颇多,十不存三四啊。这鱼鳞册、黄册,多有残缺”
唐借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神色不变:“无妨,有几分便看几分。残缺之处,正好需我等实地核查补全。另外,烦请县衙张贴告示,晓谕全县百姓,尤其是广明元年前有地契、因乱失地者,或乱后垦荒有地却无正规契证者,限期至县衙或我等设立的临时登记点申报登记。朝廷新政,旨在厘清田亩,保障民产,绝非与民争利。”
“是是是,下官明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吴友德连连应承,眼珠却转了转,凑近些低声道:“唐大人,这核查田亩,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悦宾楼’备下接风宴席,还请唐大人与诸位钦差赏光,也算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届时,下邽县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员外,也都想一睹唐大人风采,聆听朝廷教诲呢”
这是要拉关系、摸底细、甚至施加影响的前奏了。唐借心中明镜似的,当即婉拒:“吴参军美意心领。然陛下有旨,清丈使团一应食宿,皆由朝廷拨付专款,不得接受地方宴请馈赠,以免滋生弊端,有损朝廷清誉。接风宴就不必了,我等在驿站用饭即可。”
吴友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唐大人清廉如水,令人敬佩,敬佩!那那下官就不打扰诸位用饭休息了,明日一早,定将相关册籍送至驿站。”
送走吴友德一行,驿站里才算清静下来。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许多,纷纷落座开动。
一名从国子监选拔来的年轻士子,咬了一口粟米饼,含糊不清地对同伴笑道:“这华州的官儿,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看那吴参军,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我差点以为他要扑上来给唐大人暖手。”
他的同伴,一个同样年轻的士子,正努力跟一块坚韧的羊肉搏斗,闻言低笑:“你懂什么,这叫‘糖衣炮弹’!先把你哄舒服了,后面才好办事。不过咱们唐大人,那是油盐不进,嘿嘿。”
旁边一个度支司的老吏慢悠悠喝着热汤,听了摇摇头:“你们这些后生,别光顾著笑。这热情背后,指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明日开始查账核田,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正说著,一个负责伙食的驿卒端著个大木盘过来,给每桌添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汤,嘴里念叨:“各位大人慢用,这是咱们下邽特产的‘糊涂羹’,天冷喝了暖和!”
众人一看,那汤浑浊不堪,飘着些面疙瘩和看不出来历的菜叶,确实够“糊涂”。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嘀咕:“这汤看着比唐大人手里的田亩账册还糊涂。”
声音虽小,却引得附近几桌人忍俊不禁。连一直神色严肃的唐借,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望去,只见几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领着些挑着担子的仆役,正跟把守驿站的龙骧卫士兵交涉。
“军爷,行个方便,我们是城里陈员外、李员外家来的,听说朝廷钦差驾临,特送些本地土产,给大人们尝尝鲜,绝无他意!”
“是啊军爷,就是些腊肉、熏鸡、冬菇、冻豆腐,还有几坛自家酿的稠酒,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片心意!”
龙骧卫士兵板著脸,手按刀柄,寸步不让:“唐大人有令,使团一应所需皆有朝廷供给,严禁收取地方任何馈赠!尔等速速退回,再纠缠不休,以行贿论处!”
那几个管家模样的人还在软磨硬泡,说什么“天寒地冻,一点心意”“绝非贿赂,乃是民情”云云。
驿站内,一个年轻的士子看得有趣,捅了捅同伴:“瞧见没,这‘糖衣炮弹’升级成‘腊肉炮弹’了。”
同伴看着门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肯离去的送礼人,以及铁面无私的士兵,憋著笑道:“我猜那腊肉一定很香可惜了。”
唐借放下碗筷,走到门口,对那些送礼者朗声道:“本官唐借,奉旨清丈田亩。尔等好意,心领了。然朝廷法度在上,不敢有违。所有物品,一律带回。若真有‘民情’,可至县衙登记点,依朝廷新例,如实申报田产,便是对本官、对朝廷最大的支持。请回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那几个管家面面相觑,知道今日绝无可能送进去了,只得悻悻然带着东西离去。
回到堂内,刚才说“腊肉炮弹”的士子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您说他们明天会不会直接送银票?塞在冻豆腐里?”
唐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宋清,你若把这份机灵劲用在核查账册上,本官给你记一功。”
叫宋清的士子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夜色渐深,驿站渐渐安静。唐借独自在分配给自己的简陋房间内,就著油灯,再次审视著下邽县的大致舆图和几份粗略的资料。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明日开始的,绝不会是一场轻松之旅。
与此同时,下邽县城内,那座最气派的“醉仙居”酒楼顶层雅间,灯火通明。
张半县、吴友德,以及另外几位白日在城外未曾露面的豪强,正围坐一桌,桌上酒菜远比驿站丰盛十倍,气氛却颇为沉闷。
“油盐不进,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吴友德灌了一杯酒,恨恨道,“接风宴不吃,土产不收,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就是朝廷法度,核查账册!我呸!”
张半县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鹿唇,放入口中细嚼,半晌才道:“急什么?这才第一天。他唐借是钦差,可这华州、这下邽,终究不是他长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慢慢会懂的。”
“张公,咱们准备的‘旧契’”一个豪强低声问。
“放心,该‘旧’的都旧了,做旧的师傅是关中最好的,墨色、纸张、印泥,保准他们看不出破绽。就算看出,谁能证明是假的?”张半县冷笑,“至于那些实在对不上、也说不过去的不是还有‘意外’吗?”
他看向吴友德:“吴参军,明日他们要看账册,你怎么安排?”
吴友德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张公放心,该‘残缺’的,自然会‘残缺’。该‘模糊’的,也定然‘模糊’。几位员外家那些不太方便的田亩记录下官早已妥善‘保管’了。”
“嗯。”张半县满意地点点头,“先让他们在故纸堆里转几天,耗耗他们的锐气。等他们焦头烂额、一无所获的时候,咱们再出面‘帮忙’,给他们指条‘明路’这事,急不得。”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豪强却有些担忧:“张公,我听说那唐借带了一百龙骧卫,都是精锐。咱们那些庄丁护院”
“李老弟,打打杀杀,那是下下策。”张半县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是‘良绅’,要讲‘道理’,用‘民情’。龙骧卫再厉害,还能把下邽县所有‘不明真相’的百姓都抓了?等著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窗外,寒风卷过寂静的县城街道。一场关于土地、关于人心、关于智慧与耐力的较量,已然在这小小的下邽县,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此刻,驿站里某个年轻士子,正梦见自己抱着一块巨大的、会跑的腊肉,在田埂上被一群账册追赶,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