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黑死牟六只眼眸沉静地凝视著下方缠斗的两鬼。
他依旧是稳稳地跪坐著,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著佩刀。
巫女的血鬼术颇具巧思。
將腐朽这等抽象概念具象化为可操控的力量,非单纯蛮力可比。
那份操控度,值得称许。
至於童磨冰之血鬼术的形態变化与规模,较之以往確有精进。
分身运用亦算灵活。
然而,讚赏仅止於此。
那过於外露的情绪和战斗中的閒言碎语,在黑死牟看来,是心性不沉、未能专注於道的表现。
然,皆有不足。
童磨之攻,过於依赖血鬼术之变幻,近身搏杀之技或显薄弱,若遇以绝对速度与力量破局之敌,恐难招架。
而巫女之术,其效隨距衰减,確为要害。
二鬼皆过於依託天赋之能,於技之纯粹打磨,尚有欠缺。
就在他思绪微转之际,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打破了观战的沉静。
是无惨大人的传音。
命令简洁明了。
让他去担任那个孩子的启蒙老师。
嗯?
老师?
即便以黑死牟数百年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產生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六只眼眸眨了一下。
教导无惨大人的血脉?
这个任务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为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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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压下。
大人意志无需质疑,亦不容揣测深意,指派他,自然有指派他的理由。
他回想起不久前在庭院中,那个抱著风箏、眼神清澈中带著些许胆怯望向他的小小身影。
气息確为无惨大人血脉无疑,但感觉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黑死牟的思绪飞快运转起来。
这並非他所擅长的领域。
他的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剑道,追寻著超越界限的至高之境。
文字於他,是工具,是记录武技与心得的载体,本身並非追求。
但,既然是命令。
需擬定章程。
启蒙之学,当从基础著手。字音、字形、字义需循序渐进。
还需准备书册、纸笔
將这件烦心事指派出去后,无惨感到那一直縈绕在心头的鬱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些。
虽未到心情愉悦的地步,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他额角隱隱作痛。
他仔细想想,交给黑死牟是最妥当的选择。
他麾下的这些所谓上弦,大多性情古怪,缺陷明显,难以指望。
唯有黑死牟,是其中唯一一个能让无惨勉强正眼相看的合作伙伴。
他不会像童磨那样嬉皮笑脸,也不会像猗窝座那样躁动不安,更不会有那些无聊的脆弱情感。
虽然指派一位上弦之壹去做启蒙老师这种事,听起来依旧有些荒谬,但比起其他更糟心的选项,这已是矮子里面拔將军的最佳方案了。
但愿那笨蛋能学进去一点至少別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文盲。
另一边,对即將拥有老师一事毫不知情的雪奈,正抱著她的小磨,还有那只终於找出来的花子。
两小只被她端端正正地安置在房间中央最柔软的垫子上。
但这还不够。
她站起身,噔噔噔地跑开,又抱来一圈听眾,
小草、小树、小叶子,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玩偶和木头小人,將它们围著垫子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
准备就绪后,雪奈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到庭院那株樱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捡了满满一怀粉白的花瓣。
她回到圆圈中央,跪坐下来,开始一本正经地忙碌起来。
“这个是给小磨的要铺得均匀一点哦。”
“花子喜欢多一点嗯,这样!”
她將柔软的花瓣仔细地分堆,摆放在每个玩偶面前,仿佛那是无比精致的菜餚。
“这个是爸爸的”
她在空著的一个位置前,堆了特別大、特別蓬鬆的一堆花瓣,还特意挑了最完整最漂亮的几片放在顶端。
“这个是鸣女姐姐的”
“啊,还有童磨叔叔的誒,不过他可能不喜欢安静吃饭。”
她在那个空位前也放了一小堆,想了想,又调皮地往那堆花瓣里插了根细细的小草,当作特別的调味料。
一切布置停当,她终於坐回自己的位置,將小磨和花子一左一右挨紧自己,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我开动啦!”
接著,她便开始假吃。
对著空气做出咀嚼、品尝的动作,还不时点点头,发出“嗯嗯,真好吃”的讚嘆,甚至不忘照顾左右,假装给小磨和花子也餵上几口。
一顿丰盛的花瓣大餐结束后,她又开始了下一个环节。
带玩偶们散步、给它们讲故事、玩捉迷藏把所有她能想到的游戏都玩了一遍。
可是,当所有日程都进行完,庭院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樱花在无声飘落。
她期盼的脚步声、说话声,一个都没有出现。
雪奈抱著膝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小脑袋,把下巴抵在怀里的玩偶头顶。
刚才游戏时的神采从眼眸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水光和掩饰不住的委屈。
她真的真的很不喜欢一只鬼待著。
空旷、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把她忘了。
呜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冒出来的泪花憋回去。
不能哭,哭也没用,又没人会听到。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可以试试叫爸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勇气又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爸爸万一在忙重要的事,自己隨便打扰会不会不太好呀…
而且他之前好像说过他要忙著赚钱还有找花花,让她没事別找他。
她犹豫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唯二的同伴。
她伸出小手,先轻轻摸了摸小磨那用白绒线做的头髮,小声地和它商量:
“小磨你说,我可以问问爸爸现在在做什么吗?”
停顿片刻,她又转向花子,声音更轻了:
“花子你觉得,爸爸现在会有空吗?”
玩偶们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
但对著它们说出疑惑的过程,就像把心里的忐忑分出去了一点。
虽然得不到答案,但仅仅是通过这种询问,仿佛就从这些沉默的朋友身上汲取到了一点微薄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