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双眸在她整理好的衣襟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烨儿今日可还安好。”
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柳闻莺心下稍安,“小少爷今日精神尚可,喂奶前奴婢检查过并未发热,睡眠也还算安稳,只是新生儿易醒,奴婢会勤看着。”
她回答得条理清淅,裴定玄听着,目光不自觉再次投过来。
不过之前是落在身子,这次是落在脸上。
新来的奶娘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许是刚生产完不久,她的脸颊丰润白淅,透着一层健康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羊脂白玉。
裴定玄眸色渐深,旋即收敛心神。
“好好照顾烨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直到他走了,柳闻莺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位大爷,看着严肃,倒也不算太难相处。
就是他那看人的眼神,好似在审讯犯人,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柳闻莺摇了摇头,将这点异样抛开,继续专心拍哄着怀里的小主子。
……
裴定玄从侧屋出来,便要回主屋。
屋内,温静舒本已就寝,但听丫鬟来报说大爷回来,便立刻披衣起身,想要下床迎接。
裴定玄进屋,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起来做什么。”
温静舒被他按回床上,仰头望着丈夫,有些委屈。
“自生产那日,你便再没回来过,我还你忘了府中有个幼子。刑部……就这么忙吗?”
裴定玄在床边绣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恩,有个案子事发突然,脱不开身。”
他睁眼,看向妻子苍白憔瘁的脸,“你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屋里的下人便是。”
我缺的是你陪着呐……温静舒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口。
“妾身知道了,府里一切安好,夫君不必挂心。”
温静舒打了个哈欠,窗外夜色已深,提议道:“我伺候夫君早些休息吧。”
裴定玄摇头,“不了,你好好坐月子,我回书房还有些卷宗要看。”
理由正当,只是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说完,他还扶她睡好,动作温柔体贴。
“你先歇着,我明日再来看烨儿。”
等到裴定玄离去,温静舒唇边的笑容垮了。
紫竹轻声劝:“夫人,大爷这也是关心您的身子,怕晚上吵到你呢。”
是啊,旁人都说他是关心她的。
但为什么心脏却象压了一团浸湿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呢?
两人成婚两年,相敬如宾,他礼貌周到,却唯独缺少夫妻之间该有的温存与牵挂。
仿佛她只是他需要尽责照顾的正妻,而非心心念念的枕边人。
温静舒侧过身,面对床帏,将眼角的酸涩逼了回去。
……
天蒙蒙亮,柳闻莺准备回幽雨轩休息。
刚走进月洞门,迎头就撞见门外的翠华奶娘。
翠华一见她,冷哼着擦肩而过,眼里的嫌弃不满几乎凝成实质。
柳闻莺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翠华是个沉默寡言的,平时也不与她们说话,自己何处得罪她了?
怀揣疑惑进屋,床上的女儿便哭了起来。
柳闻莺知她晚上没有人照顾,饿得厉害,便立即解衣哺育。
落落吃到奶,立刻安静下来。
喂完孩子,桌上还有厨房送来的早饭,仍旧是下奶的滋补膳食。
柳闻莺默默吃着,心头却在想翠华态度转变的原因。
饭后,秋月收拾妥当准备去轮值。
她比较好说话,柳闻莺便趁着翠华在屋外院子,低声询问。
“秋月姐,我瞧着翠华姐似乎有些不高兴,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开罪她了?”
秋月往外睨去,确认翠华听不见才说:“唉,你别往心里去。其实是昨晚你当值的时候,你家丫头许是饿急,哭闹小半宿。”
“翠华她睡眠浅,被吵得一夜没睡安稳,天亮时自然火气大。”
“还是我过去帮着喂了孩子几口奶,孩子才慢慢睡着。”
柳闻莺明了,愧疚不已:“原来是这样,真是对不住姐姐们,也多谢秋月姐昨夜帮忙。”
“没事儿,互相帮衬嘛。”
秋月摆摆手,脸上笑容和气,“不过往后夜里还得尽量让孩子安静些,府里规矩大,若是惊扰了主子,总是不好的。”
“我晓得了。”柳闻莺点头应下。
秋月又宽慰她两句,转身出去当值去了。
上了一宿夜班,柳闻莺本打算补觉的。
但心里记挂着这事,便寻了空当,找上翠华。
“翠华姐,昨晚我女儿哭闹,打扰你休息实在对不住。”
说着,她将荷包里的一百文钱掏出来作为歉意。
“往后还请翠华姐多担待担待。”
翠华眼皮没抬一下,也没接她的钱。
“担待?我倒是想,可我睡眠浅经不起折腾。不是我说你,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硬要带孩子进府,这不是给旁人添乱吗?”
翠华索性一股脑将怨气都撒出来,“吵一晚就算了,往后你轮夜班,难道夜夜都要这么吵?我还睡不睡了?差事怎么当?”
柳闻莺熬了一夜,此刻也是困倦不堪,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仍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保证。
“翠华姐教训的是,只是我夫死被婆家赶出门,没人照顾落落才放在身边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昨日初入府,柳闻莺说起身世时,翠华不在,她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今日才听得知带娃入府的缘由。
她态度恭顺,翠华也不好再继续发作,扭过头不理她。
柳闻莺也知道光靠嘴上保证无用,还得拿出实际行动。
等秋月回来,她便商量道:“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轮次?这样夜里落落即便哭闹,也吵不到人了。”
秋月为难,“好妹子,不是我帮你,实在是我眼睛不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东西,怕照顾不好小少爷。”
柳闻莺只好作罢。
接连碰软钉子,指望旁人体谅或换班是不现实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仔细留意幽雨轩的布局,厢房旁边紧挨着两间耳房。
耳房虽小,堆满杂物,但收拾收拾,也能辟出一块儿地容她们母女二人居住。
若是能搬去那里,夜里女儿即便哭闹,也不至于吵到旁人,能省去许多口舌是非。
打定主意,柳闻莺去寻田嬷嬷,提出请求。
田嬷嬷看了她一眼,“那屋子又暗又小,哪里是能住人的?”
“能遮风挡雨,奴婢就感激不尽,总好过吵得旁人不安生。”
“你倒是个会替旁人着想的,也罢,你自个儿愿意去就去。”
柳闻莺一笑:“谢谢嬷嬷!”
田嬷嬷叫住她:“等等,我话还没说完,那屋子你自己收拾,府里可没多馀的闲人来帮你。住可以,若是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话听着严厉,却是准了的意思。
柳闻莺再次道谢,才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她对这位田嬷嬷倒是有几分改观。
田嬷嬷表面看着冷硬,规矩也卡得死,但只要不触及府里底线,也并非不近人情。
在这规矩森严的公府里,能遇到刀子嘴豆腐心的管事嬷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