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被裴夫人不善语气刺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粉碎。
裴夫人认定是她疏忽,从而导致烨哥儿险死还生。
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早被拖出去打杀。
可她毕竟不是仆役,她是国公爷大哥的夫人,夫君也是有官身的。
今日若真被按上罪名,不仅自己名声尽毁,夫君的前程,乃至江南那一支在宗族里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就算她是故意做的,裴夫人无凭无据,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打定主意,梁氏挺直脊背,“弟媳此言,可是不相信我?我好歹也是裴家妇,是官家诰命,怎么会去害一个后辈?”
裴夫人夹枪带棍反问:“呵,你怎么不会?”
梁氏象是被戳穿心思,硬生生被激出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今日若因一桩意外,你无凭无据就在厅堂之上怀疑我,传扬出去,于裴氏一族的名声,于定玄、泽钰侄儿的官声,也未必是好事,弟媳你可得想清楚。”
裴夫人眸色骤然一深,显然被气得不轻。
她可以不顾一切发作,但正如对方所言,无凭无据,事情闹大,对长房、对裴定玄,裴泽钰确实没有好处。
家族内部倾轧的丑闻,是任何高门大户都竭力避免的。
柳闻莺立在温静舒身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梁氏和裴夫人的对抗,说到底都是宗族势力之间的较量。
她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奶娘,哪有她置喙的馀地?
只得低眉顺眼,但求别被波及。
不曾想,听梁氏说完一番话后,气鼓鼓的裴夫人当真放走了她,梁氏便携着家眷全须全尾离开和春堂,住进国公府。
待梁氏等人离去,屋内紧绷的气氛才为之一缓。
烨哥儿哭累也睡着了,静静躺在温静舒怀里。
直到此刻,温静舒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看向斜后方的柳闻莺,“今日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府医到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裴夫人也看过来,敛去怒容,“你今日护主有功,确是该赏,去取我那对赤金嵌珠的镯子赏给柳氏,另外本月的月钱加倍。”
柳闻莺恭躬敬敬领赏道谢。
海姆立克急救法,看似粗鲁,实则有效。
若无用,她恐怕小命不保,这些赏赐都是她拿命换,应得的。
回到汀兰院,柳闻莺给小主子喂下府医开的安神汤药,又是一顿安抚,待他缓缓睡去。
紫竹进来内室,说大夫人唤她,柳闻莺才转步离开。
温静舒坐在外间临窗的炕上,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的轻响。
她放下喝了一口的参茶,眉宇间有些疲惫。
“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梁氏那边……终究是不甘心的。”
柳闻莺垂手侍立,隐隐有种大夫人要提点她的感觉,但她不敢多猜。
“奴婢愚钝,只知护着小主子平安。旁的事,不敢妄加揣测。”
温静舒轻轻摇头,“你是个聪明的,今日若非带着你,后果不堪设想。有些事让你知晓些根底,日后在府中行走,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柳闻莺洗耳恭听,温静舒整理好思绪后娓娓道来。
“咱们裕国公府,看着花团锦簇,一门显赫。可内里,也有些陈年的纠葛。如今的国公爷,并非老国公原配所出。”
老国公的第一任夫人出身清贵但福薄,诞下长子后不久便病故,那位长子便是今日来的梁氏的夫君,裴承翰。
论起来,裴承翰是正经的嫡长。
后来老国公续弦,娶了如今的老夫人,生下国公爷。
国公爷裴鸿泰和裴承翰,都是嫡出,年纪相差也不算太大。
当年老国公年事渐高,裕国公的爵位该由谁承袭,在宗族里,并非没有过议论。
按照长幼,似乎该是原配嫡长。
可裴承翰当时在官场上出了些不大不小的纰漏,被御史参了一本,虽说未伤根本,却也被先帝斥责,后来便外放到州县去了,也就是江南。
如此一来,爵位便顺理成章,落在自幼长在京城,且在朝中稳步行走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的国公爷头上。
分家之后,原配那一支便成了旁支,虽也顶着裴姓,享着族荫,终究是隔了一层,渐行渐远。
温静舒嘴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裴承翰那一房心底对此事,终究是意难平。总觉着当初那官场上的差错,未必没有蹊跷,觉着是如今的国公爷使了什么手段,夺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爵位荣光。
因此,面上虽还维系着亲族礼数,心底的芥蒂与不甘,却是年深日久,难以消弭。”
柳闻莺静静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梁氏能顶着裴夫人的生怒,说出软中带硬的话。
也难怪裴夫人虽恨极,最终却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呐……”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语气温和郑重。
“今日之事,梁氏或许真有疏忽,也或许有些别的难以言说的心思。但无论如何,只要烨儿平安,这些帐便只能暂且记下。
今日你做得很好,烨儿交给你照顾我放心。”
柳闻莺哪里不清楚,这是让她日后提防梁氏再下什么黑手,伤及小主子的性命。
“奴婢谨记,必定照料好小主子和大夫人。”
温静舒点点头,脸上的倦色遮不住,“你明白就好,差不多时辰了,今日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柳闻莺回到居所,屋内炭火虽不及汀兰院暖,但也透着几分融融暖意。
她先给落落喂了奶,又哄她将药汁喝下。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小家伙喝完药便眨巴着眼睛睡了过去,小脸红扑扑的,已无往日的病容。
再喝一天药就能好了。
没什么事了,柳闻莺便让小竹回去歇着。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柳闻莺坐在桌边,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画面,不受控涌上心头。
最清淅的是和春堂内,她给小主子施救,周遭所有人都质疑她、怀疑她,甚至暴怒、斥责。
唯有大夫人给予她十成十的信任。
被人全然信赖的感觉,原来这样好。
好到她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会泛起一丝微热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