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抱着落落在梅林里驻足,并非全然为了赏景。
孩子不能总拘在屋子里,需得时常接触外界的风物,方能慢慢创建起强健的体魄。
只要把握好时辰,不让她受冻,闻闻寒梅冷香,总是有益处的。
相反老是闷着,更容易生病。
落落也被满树繁花吸引,伸出小手,想去够低垂的梅枝。
柳闻莺抱着她靠近些,小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凉的花瓣和积雪,凉得她呀地轻呼一声。
却也不哭,只是好奇地看着雪花融成水。
柳闻莺帮她擦干净雪水,对着那小手呵了几口热气。
而后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柔声哄道:“落落乖,是不是凉了?娘亲给暖暖。”
正低头专注间,柳闻莺似有所感,回头却见几步开外,裴定玄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玄色身影与身后苍虬的梅树融为一体,眸光沉沉。
柳闻莺心下纳罕,但也垂下眼睫行礼,“大爷。”
只当是偶然遇到,行过礼后,大爷便会自行离去。
然而裴定玄竟然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的靠近,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袭来。
柳闻莺不由自主后退,后背几乎抵上了梅树树干。
不知这位素来威严的大爷,为何会露出这般神情。
就象是在对她失望?
裴定玄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淅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你要求姻缘?”
什么意思?柳闻莺怔愣。
见她怔然不答,裴定玄语气愈发冷硬,甚至带上一丝讥哨意味。
“就这么缺男人?”
口吻很是轻篾,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一直以来柳闻莺带着落落都谨小慎微地活着,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何至于被他用如此不堪的语气质问?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压过了素日的躬敬乖顺。
“奴婢缺不缺男人,与大爷无关。”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已经招惹过三爷,不能再顶撞大爷。
大爷素来严肃,掌管刑狱,她是瞎了眼才敢顶撞。
“奴、奴婢一时失言,不是那个意思,还请大爷恕罪!”
然而对方似乎不愿听她的辩解,一枚黄色物什被丢到她怀里,不偏不倚。
“你的东西,收好。”
裴定玄依旧听不出息怒,说完转身就走。
柳闻莺抓起黄符,又摸了衣袖内的暗袋,空空如也。
她这才恍然大悟,定是之前在大夫人那儿不小心弄丢姻缘符。
没想到竟被大爷捡到,还……送了回来。
姻缘符里面可是有着小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小竹信她才告知她,万一被别人捡到,她该如何面对小竹?
柳闻莺庆幸的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无论大爷如何,他替她寻回了东西,总该道谢的。
眼见玄色身影就要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角,柳闻莺也顾不得多想,抱紧落落追了上去。
“大爷,留步!”
她扬声唤道,因抱着孩子,又走得急,声音不免有些喘。
前方裴定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走得更快了。
柳闻莺心中焦急,也加快了步子。
小径堆雪本就湿滑,她又抱着落落,深一脚浅一脚,颇为吃力。
裴定玄听得身后锲而不舍的跑动声,眉头蹙起,脚下速度不由放慢些许。
见距离拉近不少,柳闻莺心中一喜,更是努力往前赶。
眼看就要追上,脚下却忽然被埋藏在雪堆里的树枝绊住。
“啊!”
柳闻莺失去平衡,但做母亲的本能让她死死护住孩子,不惜侧身坠地。
这一摔,怕是要手臂骨折。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及时扶住了她抱着孩子的骼膊,将她堪堪扶住,避免摔跌。
惊魂未定的柳闻莺抬头,正对上裴定玄近在咫尺的脸。
站稳之后,裴定玄立刻松手。
“你来做什么?”
柳闻莺定了定神,幸好怀里的落落没有吓到。
她对着裴定玄福礼,“奴婢是来感谢大爷的,多谢大爷帮奴婢寻回失物,”
咬了咬唇,她将声音放得更低,“方才奴婢言语无状,顶撞了大爷,是奴婢的不是。”
她就这么看重?
为了劳什子符,追上来道谢,险些摔倒。
缺男人缺到这般地步?
裴定玄薄唇抿成线,就要甩袖离去。
柳闻莺却赶在他抬脚时说:“这姻缘符对小竹十分重要,她明年就要及笄,若是弄丢,奴婢实在无言面对她。”
风雪仿佛停歇了一瞬,裴定玄抬起的脚步落下,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帮小竹求的姻缘符?”
“是,小竹纯良,又信得过奴婢,奴婢便应了帮她这个忙。”
得知符纸并非为她自己所求,裴定玄胸口的郁气顿时消散。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原来如此,方才的顶撞我不计较,回去吧。”
柳闻莺却没动,斟酌开口:“还有一事,奴婢想跟大爷说。”
裴定玄静听。
“奴婢的姻缘,自有奴婢自己做主。”
她是在回答刚刚裴定玄说她“缺男人”的话。
上一刻说是顶撞要道歉,下一刻又振振有词地表明态度。
她啊……有主见又有分寸。
裴定玄心头畅快,语气也有着难得的温和。
“我知道了,你的事你自己定便是。快回去吧,别冻着孩子。”
柳闻莺这次才躬身道谢,抱着落落往禅房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裴定玄仍站在梅树下,玄色衣袍与白雪红梅相映,身姿伟岸。
她摇了摇头,大爷真是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冷若冰霜,下一秒便和颜悦色,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夜里,云水寮的大通铺里鼾声四起,偶尔夹杂几句含糊梦呓。
柳闻莺睡在靠墙角落,身边是熟睡的落落。
换了环境,柳闻莺浅眠,辗转许久才勉强有一点睡意。
可没过多久小腹微胀,想来是晚间用了些汤水。
无奈她只得小心翼翼掀开身上厚棉被,摸索着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通铺,朝着外头的净房走去。
夜风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解决完内急正欲快步返回屋子,刚走到檐下阴影处,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