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燃烧得颇为充分,几乎没有黑烟冒出,还有淡淡的松脂香气。
原本瑟缩的众人不由自主地向火盆靠拢,伸出冻僵的手脚。
“凑什么凑?是你们生的火吗?就想着占便宜,滚啊!”
适才与柳闻莺同去捡柴火的婆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怒骂刚刚冷言冷语,现在又要贴过来取暖的人。
眼见柳闻莺她们成功升起温暖无烟的火堆,其他观望的人再也坐不住。
很快,又有几拨人裹紧衣物,冲进夜色中。
两炷香后,她们抱着从各处胡乱捡来的、沾满冰雪的湿柴树枝回来,试图如法炮制时,却遇到麻烦。
那些柴火要么点不着,要么一点燃就冒出滚滚浓烟,熏得乌烟瘴气,呛得人涕泪横流。
“咳咳咳……怎么回事?柳奶娘她们烧的怎么没烟?”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抱怨。
“就是,熏死人了!这火没法升!”
说到底都是同事,既然提到柳闻莺,她也不好充耳不闻。
起身走过去,拨弄一下那些湿柴,柳闻莺温声。
“姐姐们捡的这些柴太湿了,直接烧自然烟大呛人。得先捡那些不容易受潮的、相对干燥的才行。”
有人沮丧道:“冰天雪地的,哪里去找干燥的?”
柳闻莺便将自己方才的观察和经验说了出来。
“寺庙里有些地方积雪薄,比如高大松树下面,松针厚,能挡住不少雪,底下的枯枝就没那么湿。
还有背风的屋檐下、石缝里,有时也能找到些干柴。
捡的时候,挑那些摸着发脆、颜色发灰的,避开那些发黑发软、一捏就出水汽的。”
她顿了顿,又道:“捡回来半湿不干的柴,也不能直接扔进火里,得象我们这样,先放在火边慢慢烤着,把潮气烘干了再烧,一次别添太多,火才能旺,烟也小。”
众人听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不由得信服了。
有了明确的方法指引,再次行动起来。
这一次,她们按照柳闻莺说的,专挑那些背风、积雪薄的地方查找,仔细辨认柴火的干湿。
人多力量大,很快,更多的、相对干燥的柴火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通铺。
柳闻莺指导着她们将湿柴合理烘烤,控制火势。
渐渐地,几个火盆都陆续升起了旺火。
温暖火焰驱散严寒,通铺不再冰冷砭骨,到底能好好睡一觉了。
有了前一夜的成功经验,柳闻莺捡柴生火的法子很快在仆役中传开,甚至传到了各房主子们的耳朵里。
清晨,禅房内温静舒拥着厚厚棉被,怀里抱着烨儿。
大雪封山后,大爷便很少回来过,与二爷他们商量对策。
炭盆里的火快要熄灭,屋内温度骤降。
烨儿小脸也有些发青,精神萎靡不少。
“这可如何是好?寺庙里难道真的一点炭火都匀不出来了?”温静舒忧急。
紫竹一脸愁容:“管事说,剩下的炭火要优先供给老夫人和国公爷国公夫人,以及病着的四娘子。咱们这边,只能先紧着炭火了。”
“那想想办法,去外面捡些能生火的也行。”
“柴火烟大,小主子金贵如何能用?”
正一筹莫展之际,紫竹突然想起今早起身时的传闻,忙道:“大夫人,奴婢听说,昨夜柳奶娘她们在通铺里用捡来的干柴生火,烧得又旺又没什么烟。”
“当真?闻莺还有这本事?还不快叫来。”温静舒希冀。
“诶。”
恰巧紫竹推开门,遇到前来换班的柳闻莺。
“太好了,柳奶娘你快说说是怎么生火的,咱们的炭火也不够用了。”
柳闻莺先躬敬行礼,将昨夜观察地形,查找干燥柴火,以及引火烘烤的法子,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温静舒听罢,点头:“难为你想的周全,你们就按闻莺说的,带几个人去寻些合适的干柴来。”
柳闻莺则留在禅房内,帮着将炭盆清理干净,又寻了些不要的旧布头备用。
不多时,紫竹她们抱回几捆枝木。
柳闻莺亲自动手生火,她手法熟练,火势控制得极好,不多时,一盆旺火便升了起来。
虽然不如银丝炭那般无声无息,但也只是有些微的白烟,很快散去,屋内迅速被暖意充盈。
温静舒看向柳闻莺目光更添几分赞许。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细心又稳妥。
就在这时,怀里的烨儿打了个小喷嚏,温静舒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烨儿怕是着了凉,寺里缺医少药的……”
柳闻莺没有尤豫,将衣袋里的扁瓷盒,双手呈上。
“大夫人,奴婢这里还有些自制的姜糖膏,是用老姜汁和红糖熬的,最是驱寒暖身。给小主子用温水化开,喂上一些,或许能缓解。”
瓷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深褐色、凝膏状的东西,散发着浓郁的姜糖香气。
温静舒惊讶,“你还带着这个?”
柳闻莺垂首,“冬日天寒,怕受冻,便时常备着些。”
想来她是为自己的孩子准备的吧,但如今烨儿有难,她也没有藏私。
温静舒心中感动,“好,好,快按闻莺说的,给烨儿喂一些。”
“我来吧。”
柳闻莺主动用温水化开一小勺姜糖膏,喂给烨儿。
许是那甜中带辣的滋味新奇,烨儿喝下后,精神好很多。
温静舒看在眼里,拉着柳闻莺的手,感慨道:“待此番脱困回府,我定要再好好赏你。”
“小主子平安无虞便是最好的。”柳闻莺谦虚,脸上扬起笑。
寺庙里炭火缺失的危机,在柳闻莺的法子下暂时缓解。
但干柴能取暖,燃烧也快,消耗大,需得不断有人冒着风雪外出查找。
更关键的是寺庙外的干柴也有限,并非取之不尽。
为着节省燃料,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公府的女眷们白日尽量都聚集在一块儿。
大家一起围着火盆烤火,闲话家常,挨过这漫漫白日,等到晚上再各自回去歇息。
起初几日,众人尚能维持着体面,说些京中旧闻,或是议论这场罕见的大雪何时能停。
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永无休止。
日复一日困在寺庙,面对同样的面孔,人心难免焦虑。
缺少炭火温暖只是第一关,更艰难的考验还在后头。
柳闻莺往外看,天地一片纯白,雪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