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脆生生的话一出,柳闻莺耳根轰然热起。
她慌忙摆手,“莫乱说,我不过是府里……”
话未说完,一只白淅的手她身侧虚虚一拦。
裴曜钧踱步而来,深红云纹的袍角在灯影里掠过。
他微微俯身,对着懵懂的荷儿,唇角勾起一抹堪称和煦的笑。
“灯好看,话也吉利。去吧,仔细别燎了手。”
妇人连连道谢,牵着欢天喜地的女儿没入人流。
待她们身影看不见了,柳闻莺才转眸看向身侧好整以暇的男人。
灯火阑珊,他面容英气逼人,唇角却总凝着一缕玩世不恭的弧度。
“三爷方才为何阻拦我解释?奴婢人微言轻,倒也罢了,只是怕污了三爷清贵身份。”
裴曜钧眉梢一挑,桃花眼斜睨过来,“人家小娃娃诚心祝福,你急赤白脸解释,不正是告诉她错啦?大过节的,一点容人雅量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抿紧的唇,笑意更深了些,“再说,被人误以为和你是一对,吃亏的是小爷我,我都认了,你急什么?”
柳闻莺被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方才他出声解了灯谜的窘迫,她还想着道声谢,此刻那点感激之情,竟被堵得半点不剩。
“三爷舌灿莲花,我说不过你。”
裴曜钧没将她明褒实贬的话放在心上,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被花灯映得泛红的耳廓,如同熟透的樱桃,心尖莫名一痒。
他忍住伸手去捏的冲动,抬脚向前:“走了,前面还有更好看的灯,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站一夜?”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长街的喧嚣渐渐淡了些。
前方便是护城河,河面漾着碎金似的光,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
晚风拂过,带来几分清冽的水汽。
裴曜钧随手从街边摊上拈起一枚面具,是青面獠牙的傩神样貌,对着她比了比,作势要吓她。
“三爷,奴婢不是三岁小孩……”
想吓唬她,再练个三五年吧。
“行,我也不吓你,今日是我的及冠礼,算起来,也是生辰,你还没给我送生辰礼。”
正月十五是裴三爷的生辰,府中今年大办,各房都送了礼。
可她一个奶娘,身为下人,没有提前预备,也无立场赠送。
“三爷说笑,府中什么珍奇没有,怎会缺奴婢这点微末心意。”
“那个不一样。”
裴曜钧将面具丢回摊上,跟在她身侧,灯火映得他眼底有跳跃的光:“怎么,舍不得银子?你上次在我这儿拿了足足五……”
“三爷。”
柳闻莺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对上他这副无赖模样真有几分束手无策。
“您一个主子,朝下人伸手讨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曜钧啧了一声,忽然凑近。
柳闻莺后退,脊背抵上桥栏。
前是他高大的身影,身后是潺潺河水,退无可退。
“你就说给不给吧?”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礼……奴婢送便是。”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求三爷让让路。”
裴曜钧满意地直起身。
柳闻莺快步走开,瞥见不远处的小贩正提着一篮河灯叫卖,便走过去挑了一盏莲花灯,付了铜板递给裴曜钧。
“就这个?”裴曜钧嫌弃。
“礼轻情意重,三爷若嫌弃,便还奴婢。”
好歹也是三文钱。
裴曜钧将手收回去,“也罢,总比没有强。”
两人行至下游人少处。
河边已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放灯,点点暖光顺流而下,恍若星河倒坠。
柳闻莺帮他点燃灯芯。
烛火在莲花中心亮起,映得纸瓣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趁着莲花灯未飘远,低声说:“快许愿吧。”
裴曜钧蹲在岸边,很给面子地闭眸。
柳闻莺也给自己放了一盏河灯,同样闭眸。
新岁晏然,前路昭昭。
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愿往后岁月平安顺遂,前路光明可见。
“你许了什么愿?”
柳闻莺睁开眼,见裴曜钧正侧头看她,眼底映着河中万千灯火。
她站起身,拍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裴曜钧也站起身。
“那三爷许了什么愿?”柳闻莺反问。
裴曜钧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闻莺被噎了一下,别过脸去。
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放完莲花灯,柳闻莺看中一只兔子灯,便想着买下带回去给落落。
眼见时辰差不多,裴三爷也逛累了,两人就要返程。
忽地,一阵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曜钧!”
几匹骏马拦住前路,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显然与裴曜钧相识,是侍郎家的嫡子陈瑾睿。
他身后跟着三五纨绔,个个醉眼惺忪,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此处虽然人流稀疏,但闹市纵马,亦是触犯禁令,他们却丝毫不在意,想来家世非凡。
裴曜钧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何事,我正要回府。”
“及冠大喜,怎能这么早回府?”
陈瑾睿翻身下马,酒气扑面,“哥几个在眠月阁摆了席,专程等你!走走走,今日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乐!”
说话间,陈瑾睿的目光瞥见旁边的柳闻莺,眼睛一亮,“哟,这是你新收的丫鬟?生得倒清秀,一起带上!”
柳闻莺垂首,“奴婢是公府奶娘,不便随行。”
男人一有钱就去花天酒地,上至高门下至平民莫不如是,她不想去。
陈瑾睿却哈哈一笑,伸手就要拉她,“奶娘?奶娘更好!最会照顾人!今日裴三爷生辰,你敢不从?”
他的手还未触及柳闻莺衣袖,就被柳闻莺躲过去。
她躲避的姿势很巧妙,看上去象是挪步,怕被走过的路人撞到。
幸好陈瑾睿喝了不少酒,并不计较。
“曜钧,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兄弟吧?”
几个纨绔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裴曜钧扫了他们一眼,壑然笑开,“行啊,既然诸位盛情,那就去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