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传来的异响,起初是细微的“呃呃”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接着声音变大,变成连续不断的、短促的呃逆,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急。
“怎么回事?”国公爷倏然站起身。
裴泽钰疾步走进,众人紧随其后。
床上,老夫人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着嘴,想呼吸,却被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呃逆打断。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哮鸣音,越是拼命呼吸,越是窒息。
柳闻莺见状心下一沉,这是中风后呃逆,因脑部受损影响膈肌功能所致。
严重时可导致呼吸困难,甚至窒息。
“母亲!”裕国公坐在床沿,伸手想为她顺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夫人也慌了神,“这、这是怎么了?”
裴定玄厉声吩咐,“快去请孙御医。”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老夫人一声声短促剧烈的呃逆中,她面色已从青紫转为可怕的灰败,胸口起伏微弱,眼白上翻,眼看就要窒息。
等不及了,国公府宽阔,若等御医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柳闻莺站出来,“老夫人是中风后的并发症,必须要尽快救治,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温静舒眼睛一亮,“闻莺你懂怎么救治对不对?你快救救祖母!”
满屋目光刹那间聚焦在柳闻莺身上,惊诧、疑惑、轻篾……
裴夫人第一个不允,“她?一个奶娘,懂什么医术?”
“母亲,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突发寒疾便是柳奶娘用土法暂缓的,眼下情况危急,让她试试吧。”
出乎意料,平时沉默的四娘子竟为柳闻莺说话。
可裴夫人依旧不允,“胡闹!你祖母金尊玉贵,岂能由得一个下人胡来?若出了差池,谁担得起?!”
“我担。”
裴定玄突然启唇,“母亲,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了。柳奶娘平日做事稳妥,我愿为她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力承担。”
温静舒笑容感动,她没想到夫君会为自己撑腰至此。
柳闻莺也想不到,关键时刻,居然又是大爷为她出头。
从落落半夜发烧,他带她寻医问药,到雪堆崩塌,他将她护在身上,再到现在当着裴夫人的面全然的支持信任……
柳闻莺对他有些愧疚。
裕国公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心头一横,拍案道:“让她过来。”
一家之主发话,裴夫人纵有千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得到应允,柳闻莺没时间尤豫,也没时间徨恐。
她快步挤开围在床边的众人,观察老夫人的状况。
面色灰败,瞳孔已有散大迹象,不能再等了。
“二爷,还请您扶住老夫人肩背,让她坐起些。”
离得最近的裴泽钰没有尤疑,依言照做。
柳闻莺绕到老夫人身后,回忆着现代急救培训时的要点。
中风后呃逆,是因脑部受损导致膈肌痉孪,需打破异常神经反射。
她抬起手,掌心蓄力,突然在老夫人后背正中猛拍一掌!
“啪——”
清脆的击打声格外刺耳。
裴夫人惊呼,“你!”
话音未落,柳闻莺已转到老夫人面前。
她伸出双手拇指,精准按住老夫人眉头的攒竹穴。
此穴主治呃逆、头痛,拇指用力,向内上方顶压,力道沉续。
一秒,两秒,三秒……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灰败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
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她眨了下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一切归于平静,老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成了。”
柳闻莺松手,示意二爷将老夫人继续支撑,坐起比躺着更有利于呼吸。
一番急救下来,她也废了不少力气,后背浸湿,却还强撑站直,缩到角落。
裴家人都怔怔看着床上的老夫人,她依旧虚弱,可呼吸平稳了,面色缓过来了。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裕国公长长舒出一口气,跟跄一步被裴定玄扶住。
“父亲。”
他摆摆手,看向柳闻莺,“你做得很好。”
这时孙御医才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快给母亲看看。”事急从权,裕国公也不好怪罪,免了孙御医行礼。
孙御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躬身禀明。
“老夫人脉象虽弱,但已趋近平稳,方才呃逆发作,能如此快速止住,实属万幸,是谁……做的?”
角落里的柳闻莺垂首道:“是奴婢。”
孙御医捋须颔首,“很好,你所用之法恰到好处。”
这话无异于认可。
刚刚还强烈制止的裴夫人尤如被打了两耳光,脸上挂不住,别过头去。
温静舒瞧出端倪,适时上前,柔声徐徐:“祖母既已安稳,闻莺你带烨儿下去。”
柳闻莺会意,从紫竹怀里抱过孩子,就要退出主屋。
门帘落下,隔绝内室的凝重,风波再起。
裴泽钰将老夫人安置好,斜睨一眼孙御医,冷声道:“父亲、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裕国公夫妇示意他开口。
“祖母病重至今,孙御医奉旨诊治已有半月,这半月里祖母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屡生险情。”
孙御医浑身一颤,想辩解,却被裴泽钰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先是艾灸灼伤,今日又突发呃逆,儿子不敢妄测御医用心,可事实摆在眼前。”
“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一波三折,儿子恳请父亲母亲更换御医。”
挡风的毡布门帘厚重,却隔不断屋内对话。
柳闻莺抱着小主子站在门边,并未立即离开。
她听得清楚,裴泽钰那番话字字尖锐却也字字赤诚。
二爷对祖母的感情,当真深厚。
正想着,屋内传来孙御医的告罪声:“国公爷、夫人,老夫惭愧,二爷所述之事实乃老夫疏忽!请国公爷降罪!”
接着是裕国公的声音,明显在给他台阶。
“孙御医言重了,你奉旨而来,日夜操劳,难免有疲累疏忽之时。陛下龙体欠安时,也是你妙手回春,又岂会在专业上犯什么大错?”
毕竟孙御医是太子美言,陛下派来的,真要是定下他专业有误,反倒象是在质疑太子和陛下的眼光。
“静舒,你去安排让明曦堂再多加一倍的下人,轮流守着母亲,寸步不离地伺候,务必避免再出任何意外。”
“是,父亲。”温静舒应下。
裴泽钰见父亲突然转变态度,为孙御医开脱,眉头紧紧皱起,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裕国公抬手打断了。
“好了,多说无益。母亲刚脱离险境,需要静养,都回去吧。”
柳闻莺退到廊下,主子们依次从屋内走出。
她没敢抬眼,低眉顺目的馀光里瞥见一抹鸦青色衣摆在跟前停留须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