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有些坐不住了。
柳闻莺看帐的速度极快,目光精准。
几处他自以为做得隐晦的含糊之处,竟被她一一指出询问。
“五月初八,进上等粳米一百石,帐记市价一两二钱一石,可同期东市泰丰号同等粳米挂牌价仅一两一钱五分,差价缘由为何?”
“六月十二,出陈米五十石与刘记酒坊,记为次等米价,七钱一石。
但库房盘存录上,同期并无相应次等米出库记录,且刘记’来只用新米酿酒,此笔帐目,似乎对不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静,句句切中要害。
并且有旁证或疑点支撑,并非空口白话。
周掌柜额角开始冒汗,他放下茶碗,试图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米价时有浮动,泰丰号那日或许恰巧促销。
至于刘记那笔,许是伙计记错了库房批量。”
“市价浮动应有同行比价记录为凭,促销也需有凭证。”
柳闻莺打断他,清凌凌的目光看过去。
“至于库房批量,一笔五十石的大宗出货,伙计能记错,掌柜核验时也未发现么?”
周掌柜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知道遇上了硬茬。
她不仅懂帐,心思还极细,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看这做生意,哪能笔笔帐目都那么清清楚楚,一点差错没有?
有些时候,也是为了铺子周转,或是打点些人情往来,难免有些……灵活之处。”
他堆起笑脸,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大家都是给主家当差的,混口饭吃不容易,何必如此较真?你回去在大夫人跟前美言几句,就说一切正常,咱们都记着你的好,日后定然相报。”
他近乎明示,想让柳闻莺高抬贵手,大家行个方便。
柳闻莺合拢帐簿,眼神冷下来。
“大夫人将查帐之事交予我,便是信我能厘清帐目。帐目不清,便是欺瞒主家,损耗不明,便有中饱私囊之嫌。
我是来查帐的,便要对得起大夫人信任,灵活二字不该用在糊涂帐上。”
那点人情与方便被堵死,周掌柜的假笑挂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在丰裕号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银钱米粮数以万计,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得经营之道?”
“些许微末出入,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何必揪着不放?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过是个丫鬟,操着主子的心,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撕破脸便撕破脸,无凭无据的,就算闹到主家面前,他不信大夫人放着自己这个十多年的老人不管,而去偏袒一个新人。
两人剑拔弩张,几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偷偷瞧着这边。
柳闻莺也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激出了火气,正要反驳。
“呵。”
一声散漫轻嗤,突兀地插进来。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看热闹的裴曜钧,踱步到柜台旁。
他斜睨柜台后的掌柜,这样的人还不配他用正眼瞧。
“周掌柜是吧?你觉得她个丫鬟,年纪轻资历浅,指挥不动你,是吧?”
周掌柜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冷汗涔涔。
后知后觉想起,他是跟着柳闻莺一起进来的,难道也是公府的人?
“那……”
裴曜钧往前倾了倾身,眸光冷冽。
“爷说话够不够分量?指挥不指挥得动你?”
话音落下,如同冰珠砸地。
周掌柜被裴曜钧这股子桀骜又威严的气势慑住,心里惊疑不定。
他在裴府商铺当差多年,向来只知道府里的商铺归大夫人温静舒打理。
巡查对帐这类事,从来都是主母或是管事嬷嬷出面,从未有过男主子掺和的先例。
可眼前这青年,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说话的口吻更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正暗自猜疑,就听见柳闻莺侧过身,躬敬喊道:“三爷。”
三爷!
周掌柜脑中轰地一声,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国公府那位三爷,他虽未见过本人,但这位爷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如雷贯耳。
裴家三爷行事恣意,喜怒无常,家世显赫,最是得罪不起!
“原、原来是三爷驾临!小老儿有眼无珠,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先前与柳闻莺叫板的倨傲与恼羞刹然消失,周掌柜从柜台后跑出来,躬身作揖,几乎要将腰弯到地上去。
“三爷恕罪,小老儿方才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扇自己嘴巴。
裴曜钧却已没了看他表演的兴致。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她是奉大夫人的命来查帐,你好好配合便是,若再有半分糊弄……”
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周掌柜岂会不懂?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有了裴曜钧这尊煞神坐镇,接下来的查帐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周掌柜再不敢耍任何花招,柳闻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需要调取什么单据凭证,他立刻亲自或催促伙计去办。
该补的凭证补上,该调整的帐目调整,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柳闻莺心中了然,却也未再多言,只专注做好差事。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帐目基本厘清。
柳闻莺道:“今日暂且到此,先前的疑点与补救,我会如实禀报大夫人,还望周掌柜日后经营能帐目分明。”
“娘子说得是,小老儿定然谨记,绝不再犯!”
周掌柜连连保证,亲自将柳闻莺和裴曜钧送到铺子门口,躬身相送,姿态卑微到极点。
走出丰裕号,外头的日头仍旧炽烈。
解决好差事,柳闻莺心头微松,正想着如何与不请自来的三爷分开,是直接回府还是怎的?
裴曜钧却已先开了口:“事情办完了?”
该说不说,他帮了自己大忙,如若没有他出手,柳闻莺约莫还要在铺子里与掌柜周旋良久。
承了好处,柳闻莺的态度更是躬敬,“是,多谢三爷。”
裴曜钧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注意力被街市上喧嚣热闹的景象吸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