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闻言,笑容更加温和,抱拳一礼,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颤:“叔叔,正是克儿。许久不见,叔叔可还安好?”
“不不对!”
欧阳锋立刻摇头,声音低沉嘶哑,带著警惕。
“你不是克儿!克儿早就死了!我亲眼所见!”
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恆的刺,即使是疯癲之时,也未曾磨灭。
欧阳克似乎早有所料,並不惊讶,摺扇轻摇,耐心解释道:“叔叔,您忘了吗?您已经成佛了啊。是您成就金身、法力无边之后,以大神通將侄儿復活。您看——”
他伸手指向欧阳锋。
欧阳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映入他眼帘的,並非是那赤红粗糙的蛤皮,而是一抹纯粹的金色!
不仅仅是他的前肢,他所有视野內的躯体,都覆盖著一层金色!
金身?!佛门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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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锋心神再次巨震,一股荒诞与难以置信的感觉充斥心头。
我成佛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毫无记忆?
欧阳克那带著感慨与崇敬的声音適时响起:“叔叔怕是歷经磨难,终得正果,大喜过望之下,一时恍惚了。
您难道忘了?
您之前为了成佛,毅然挑战真佛设下的『九九八十一重炼心劫关』,歷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方才褪去凡胎,铸就此不朽金身啊!”
九九八十一重炼心劫关?
欧阳锋咀嚼著这个词。
听起来合理,真佛手段,设置重重考验合情合理。
自己疯癲多年,记忆混乱缺失似乎也说得通
他看著眼前笑容真挚的欧阳克,內心却泛起了疑惑。
太顺了,太完美了。
完美的解释,完美的结果,完美的亲人重逢
完美得像一场刻意编织的梦。
他一生跌宕,从西域霸主到天下五绝,从走火入魔的疯子到浑浑噩噩的乞丐,什么阴谋诡计、人心鬼蜮没见过?
真佛慈悲?
或许。
但这份慈悲降临在他欧阳锋身上,还如此体贴周到?
“叔叔为何不说话?”
欧阳克合起摺扇,轻轻敲打著自己手心,语气依旧亲切,眼神却微微闪烁。
“莫非叔叔登临佛位,还有未竟的心事?不妨说与侄儿听听,侄儿或可为您分忧。”
未竟的心事
欧阳锋沉默著,巨大的蛤身一动不动,唯有那双冰冷的竖瞳,深深地看著『欧阳克』。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疲惫与淡漠:
“没错,是还有未竟之事。”
『欧阳克』眼睛一亮:“哦?何事?侄儿愿效犬马——”
“那就是——”
欧阳锋打断他,体內毒元狂暴运转,赤红身躯猛地膨胀一圈,巨口张开。
接著,一道毒液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欧阳克』面门!
“——儘快离开这个无聊的幻境,而不是在这里,和你这不知什么东西弄出来的幻象消磨时间!”
毒箭过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留下一道黑色轨跡。
『欧阳克』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闪过惊愕、不解,隨即整个人如同泡影般,在毒箭临身的剎那,彻底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石台上,恢復了寂静,只有云雾缓缓流动。
欧阳锋保持著喷射毒箭的姿势,停顿了半息,才缓缓合拢巨口。
他环顾四周,幻象消失后,景物似乎並无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笼罩心神的迷幻力量正在退去。
“果然是幻象”
欧阳锋低声自语,並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这一生大起大落,从巔峰到谷底,从清醒到疯癲,再从疯癲中找回一丝自我。
在这个世界上,能超越他心境的活人,估计也不超过一手之数。
欧阳锋猛地感觉到,他背上的巨大剑伤处,传来了一阵麻痒与清凉。
他愕然內视,只见伤口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孟珙残留的剑气被一股更精纯、更温和的莫名力量迅速驱散净化。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道几乎將他斩开的恐怖剑痕,已然癒合如初,连疤痕都未留下!
不止如此,他先前与孟珙搏杀留下的其他伤口,甚至更早的一些暗伤,都在这一刻尽数復原!
就连他已经消耗的毒元,也迅速回满,甚至比之前更精纯了一丝。
欧阳锋愣了片刻,活动了一下躯体,感受著久违的轻鬆与力量,心中恍然。
“度过心关后,居然还有治癒伤势、恢復状態的功效吗?这倒也实惠。”
至於真佛为何如此安排,是鼓励闯关,还是另有深意,他懒得深究。
在这莫测之地,力量恢復总是好事。
欧阳锋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石台前方,那片空荡荡的云海之处。
灵山究竟在何处?
路在何方?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他身后不远处的云雾再次剧烈翻滚起来,还伴隨著一声长啸和振翅之声。
欧阳锋瞬间警觉,身躯猛地扭转,赤红双目盯向动静传来之处。
只见云雾破开,两道身影先后落在石台之上。
只见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老乞丐和身边跟著神鵰的青衫中年人。
欧阳锋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惊呼出声:“老乞丐,还有黄兄。”
洪七公刚从自己的问心关中挣脱,心神还有些激盪,突然见到自己眼前这头红色巨蛤,本能地摆出了打狗棒法的起手式。
眼见这蛤蟆口吐人言,声音虽然怪异低沉,却依稀是那个纠缠半生的老对头。
洪七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你你是老毒物欧阳锋?!你怎地变成这般鬼模样?还还清醒了?”
黄药师同样目光灼灼,他比洪七公更细致地察觉到了欧阳锋眼神中的清明,那绝不是疯癲之人所能拥有的。
他压下了心中惊异,拱手道:“欧阳兄,一別多年,不想在此地重逢。观兄台眼神,似乎已经恢復了神智?只是这形貌”
欧阳锋见到是这二人,心中戒备稍稍减弱,却又泛起了复杂的情绪。
洪七公是他半生宿敌,黄药师则因为郭靖黄蓉之事与他有深仇,但时过境迁,尤其是他自己经歷那番疯癲过后,他的执念也淡了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巨大蛤蟆头部微微点了点,算是回礼,声音沉闷:
“老乞丐,黄兄。我的確是欧阳锋。我能恢復神智,全赖真佛恩赐。至於这形貌,乃是修行所致,一言难尽。”
黄药师闻言,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这处平坦石台,眉头微蹙:“此处似已无路,莫非便是华山之巔?欧阳兄先到一步,可曾见到那灵山的踪影?”
欧阳锋摇了摇头,同样带著疑惑:“我也是才刚到这里,並没有见到任何类似灵山的跡象。前方云海茫茫,好像没有去路。”
“没有灵山?”
洪七公眉头拧成了一团,提著打狗棒四处张望。
“那我们费劲巴拉爬上来作甚?老毒物,你该不会是没安好心,骗我们吧?”
他对於欧阳锋,始终抱有极强的戒心。
欧阳锋冷哼一声,赤红身躯微微转向洪七公,口中毒雾隱现:“老乞丐,几十年了,你还是这般以己度人!
我骗你作甚?你见不到灵山,对我有何好处?我们能不能见到灵山,是真佛的旨意,你洪七公莫非能代替真佛做主?”
“嘿!老毒物,就算你恢復了,也改不了那身臭脾气!”
洪七公被他呛得火起,竹棒一顿地面,发出闷响。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正好,新帐旧帐,今日在这华山之巔,咱们好好算算!看打!”
洪七公本就看不惯欧阳锋,又被他这么一激,加之心中对灵山无踪的焦躁,当下就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已然欺近。
只见他左手划个半圆,右手一掌平平推出。
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但掌出瞬间,周遭空气骤然冰寒刺骨,一道白色龙形气劲嘶吼著扑出。
几乎同时,他右掌紧隨其后,炽热刚猛的掌力勃发,化作一道赤红炎龙!
一阴一阳,双龙交匯,相互缠绕增幅,带著撕裂一切的威势,直衝欧阳锋那硕大的蛤蟆头颅!
这正是洪七公十年间悟出来的绝学——阴阳玄龙掌!
洪七公掌风所过之处,石台地面上,留下了焦黑与冰霜交织的痕跡。
“来得好!”
欧阳锋虽重伤初愈,但凶性不减当年,更兼毒功大成,岂会惧战?
他低吼一声,不闪不避,巨口一张,喷出一股毒气柱,宛如一根巨大的毒矛,悍然撞向那阴阳双龙!
“轰——!!!”
毒矛与龙劲狠狠撞在一起,相互侵蚀、消磨,不断发出嗤嗤声。
白龙气劲被毒气迅速染上紫黑,炎龙赤光也变得明灭不定。
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捲起无数碎石,震得整个石台都微微颤抖,云雾翻腾如沸。
黄药师在二人动手时,已经悄然退开数丈,玉簫斜指地面,並未插手。
他面色平静地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激斗,眼神深邃。
时过境迁,黄蓉已平安、郭靖成为一代大侠,昔年恩怨在黄药师看来可能已如云烟。
在黄药师看来,二人均是自愿相斗,且实力相当,外力介入只会玷污这场对决的纯粹性。
他虽不喜欧阳锋为人,但也不会因此破坏武者间的公平。
所以他就乾脆两不相帮。
他的心思,更多放在这诡异的华山之巔上。
灵山不见,前路已绝,真佛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登上山巔並非终点,还需要满足其他条件?
黄药师的目光扫过激斗的二人,扫过茫茫云海,扫过脚下的石台,脑海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
就在黄药师凝神思索之际,场中异变再生!
那原本与洪七公僵持的欧阳锋,眼中诡异光芒一闪。
他竟然能在维持毒气柱对抗阴阳双龙的同时,庞大身躯灵活一扭。
接著,他的猩红巨舌弹出,凌空一摆,捲起一大片暗紫色气浪,朝著数丈外观战的黄药师泼洒过去!
这一下偷袭毫无徵兆,而且那毒浪之中不仅蕴含剧毒,更夹杂著与洪七公掌力对撞后產生的紊乱罡气,威力骇人!
黄药师冷哼一声,脚下步伐连闪,瞬间就退出了毒浪覆盖的核心范围,同时手中玉簫化作一道碧影,凌空虚点数下!
“嗤!嗤!嗤!”
数道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切入其薄弱流转之处,如同快刀裁布,竟然將那一片毒浪生生切割、分散开来。
毒浪威力大减,残余毒气被他护体真气一逼,便消散开去。
站定之后,黄药师玉簫斜指欧阳锋,面色微寒,声音依旧清冷。
“欧阳兄,这是何意?黄某並无意参与你与七公的恩怨。”
欧阳锋一击不中,也不追击,反而趁著洪七公因他分心攻击黄药师而掌力微滯的瞬间,加强毒气输出,將阴阳双龙暂时逼退少许。
接著,他那蛤蟆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黄兄,你莫非还没看出来吗?”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动,赤红双目扫过这方石台,扫过云雾,扫过愕然的洪七公与蹙眉的黄药师。
“这里,是华山之巔!”
“自古华山之巔,除了论剑,还能做什么?!”
“灵山縹緲,真佛无踪。想要见灵山,得机缘,总得先拿出点本事,证明你有那份资格踏上灵山路!
否则,凭什么让你见?黄兄,你聪明绝顶,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华山论剑?证明资格?
黄药师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欧阳锋这番话,乍听之下,有点强词夺理,但结合眼下这山巔无路的困局,以及真佛设立重重关卡、考验心性的做法,细想之下,竟有几分歪理。
或许,在这最后的山顶,真佛设下的考验,便是这武之极致?
唯有展现出足以论剑的资格,方能引动下一步变化?
况且,他黄药师是何等人物?
又岂是怕事之人?
即便欧阳锋与洪七公联手,他又有何惧?
当年他能躋身五绝,靠的可不是侥倖。
想通这里面的关窍后,黄药师心中豪气顿生,那股属於东邪的孤傲与不羈再次涌上心头。
他仰天长笑,笑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竟然暂时压过了场中激斗的轰鸣:
“哈哈哈!欧阳兄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既如此——”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神鵰:“雕兄,暂且避开。”
那大雕闻言长唳一声,双足一蹬,铁翅展开,身躯向著石台外滑翔开来,落在边缘的一块巨岩上观望。
支开大雕,黄药师再无顾忌。
他手腕一振,手中那支玉簫发出一声清鸣。
“那黄某今日,便以这玉簫为剑,与二位在这华山之巔——”
“论上一论!”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透出一股锋利无匹、欲要刺破苍穹的剑意!
以他身体为中心,气机疯狂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十数丈的范围。
这並非简单的真气外放,而是领域!
是剑的领域!
“万物可为剑!”
黄药师低喝一声,玉簫轻点。
霎时间,奇景出现。
石台上散落的碎石、飘荡的云雾、甚至空气中的微风,凡是被他气机笼罩之物,其表面都泛起了一层锋芒!
无数细微剑意凭空生成,发出嗡嗡低鸣,令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他从剑冢中悟出来的绝技——万物可为剑!
“还没完!”
黄药师眼中精光大盛,玉簫划出。
隨著他的动作,那笼罩四周、附著於万物之上的剑意,竟然开始分化、演变!
有的剑意震颤,发出高低不同的清音;
有的剑意盘旋飞舞,如同桃花飘零。
早在寻得独孤求败剑冢之前,黄药师便已经博採眾长,踏上了自己那包罗万象的道路。
只是那时,他虽然有诸般绝学,却难以同时施展,切换间总有滯涩。
但在剑冢之中,他观摩独孤遗刻,悟通『万物皆可为剑』的至理,將自己原本庞杂的道路,以剑为魂,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统合与升华!
此刻,他以玉簫为引,以自身內力与境界为基,將周围区域彻底化为属於他的剑之领域。
再將自己毕生所学的诸般绝学意境,尽数融入这剑域之中,衍化出性质各异、却同源一体的万千剑气!
这便是他融匯毕生所学,於剑冢悟道后成就的独门绝技——
万象剑域!
剑域即成,黄药师青衫鼓盪,立於万千剑气中央,玉簫遥指欧阳锋与洪七公,朗声道:
“七公,欧阳兄,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