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纷扰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那一抹圣光出现的片刻,混乱无章的街道似乎重新找回了秩序,焦躁被瞬间压制,剩下的只是对於信仰的顶礼膜拜。
就见街道最远处,一队身著白袍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他们前进所至,行人纷纷让开道路,无论再怎么高傲的人都在此刻对这一队人马缓缓低下了头颅,像是忽然消散的浪潮。
一旁的天影拉了一下许安远的衣角,见许安远並没有任何表示,便不再去多管閒事,跟隨著周边的人群一齐低头,朝著白袍队伍行礼。
而隨著队伍的继续前进,他们也很快便发现了异常之处,齐齐望向了人群中央。
那里,许安远依旧抱胸挺立,面无表情,直直的与一眾白袍人员对视,像是尊界碑一般镇在了跪拜的海潮中,突兀而扎眼。
而这一行径显然引起了几位白袍人的不满,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两位白袍人刚准备上前斥责,但下一刻却被人猛地按住了肩膀。
他们先是一愣,隨后受宠若惊的回头,看著队伍正中央那位衣服上花纹更为繁杂的白袍修者。
“神官阁下。”
那位被称为『神官』的人点了点头,隨后看了许安远一眼,接著便缓步走出了队伍方阵,走到了人群前方,张开双手,悲天悯人的说道:
“神的子民们,你们的虔诚我已经见证,神会宽恕你们的罪孽,为你们降下纯洁的圣光,保佑你们生活无恙。
神官面露笑意,他的声音沉稳却不阴柔,宏大而又不聒噪,让人听了便会有种发自內心的安心感和震彻感,似乎和教堂顶处那口古钟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而在这声音的引导下,人群的情绪被逐渐点燃,他们张嘴齐声讚颂,同时將姿態埋得更低,更有甚者甚至激动地老泪纵横,浑身发抖。
“感恩神明!感恩神使!”
“感恩神明!感恩神使!”
而在这潮水般的高呼声中,神官从容的將手往下压了压,待呼声平静之后,他轻闭双眼,面露不忍道:
“杰克先生的苦难我已知晓,他的逝去令人悲伤,但,我作为神的僕人,我却由衷的为杰克先生感到高兴!”
“杰克先生一生光明磊落,由衷的信仰著神,亦步亦趋的跟隨著神的脚步,相信他死后,毕生的罪孽一定会被神所宽恕,最终回归神的国度!”
神官高呼著,將伸出的双手缓缓合拢在胸前,肃声道:
“神爱世人!”
“神爱世人!!!”
群眾激动高呼,一边效仿著神官的模样,將双手环抱於胸前,神情虔诚而肃穆。
许安远愣愣的环视周围,面对此等凝聚力爆棚的场景,他却只感受到了荒诞。
这得亏不是在大夏,不然你们得被拉去蹲號子你们知道吗。
但许安远的神情隨后便恢復了正常,因为他发现在这些膜拜的人群中也有人並不是那么的“虔诚。
他们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眼睛里儘是无奈与苦闷。
还有的比如身旁那位天影,那小子別看外表虔诚,实则把『神爱世人』读成了『神爱吃人』,还频频朝著对面的白袍人致以微笑,让那些神圣教会的人都相当满意。
但隨后许安远却发现天影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本就站在人群外的桃乐丝也没有跟著人群进行膜拜,正相反,她在为老杰克献完花后,看都没看那些白袍人一眼,起身一甩银髮,径直走了回去。
“女士。”
但和许安远不同,这次那名神官亲自开口,叫住了桃乐丝。
桃乐丝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向他。
神官轻声道:“这是个神圣的时间,妳难道不希望杰克先生体面的去面见『神』吗。”
桃乐丝摇了摇头,隨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天影,天影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桃乐丝准备做些什么,拼了命的朝她摇著头,但她依旧转过头去,倔强的看著神官,声音沙哑道:
“如果真的有神,那杰克先生就不会被歹徒杀死在这里了。” 空间中顿时一静,四周的人群几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温在此刻骤然降低,无穷的压力降临在了桃乐丝的身上。
但桃乐丝仍未屈服,她上前一步,毫无畏惧的低喝道:
“如果神真的爱著他的信徒,那为什么会放任一个没有任何底线的恶魔去杀死他?老杰克虽然臭毛病一堆,也並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他仍有无比闪耀的品质,他善良、他幽默、他忠於信仰、忠於爱情,敢於替弱小出头,不惜自己过得清贫也要救济难民难道这些品质,在神面前也是一文不值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请你告诉我,神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的话,祂真的会在乎我们吗?祂真的会在乎吗?”
“还是说,祂在乎的,只有你们教唔!”
桃乐丝的嘴被猛地堵住了,天影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窜到了她的身前,制止了她接下来的激动发言,他一边安抚著桃乐丝,一边朝著对面的教会眾人赔笑道:
“不好意思大人们,我妹妹她脑子有点问题,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別跟她计较”
话语中断,因为对面的神官抬手,打住了天影的话头。
就见他一脸和煦道:
“我们理解的。”
天影猛地鬆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完全散去,却听那神官继续道:
“你身后那位小姑娘,只不过是一位迷途的羔羊,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迷茫,无措多么可怜啊。”
说著神官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在黑暗中不安的徘徊,一定很害怕吧,不过別担心,神,永远爱著任何人。”
“神的爱是平等的,是无私的,是宽容的,更是——纯粹的。”
“迷途在黑暗中的羔羊,身上沾染了太多的黑色,这样可是不会被神所接纳的不过没关係,作为神的僕人,保证『纯粹』也是我们的义务之一。”
天影皱起眉头,將桃乐丝挡在身后,低喝道:
“你们想做什么!”
“净化。”
简单的两个字从神官嘴中吐出,隨后他伸手,轻飘飘的朝桃乐丝抓去,天影顿时一惊,大叫一声『快跑!』隨后猛地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刀,凶狠决然的扑向了那只手掌,可那只手掌竟然越过了天影,直取后方脸色惨白的桃乐丝,围观的群眾都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出现的场景,纷纷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数秒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人茫然的抬头,隨后双目陡然瞪得滚圆,下巴拉得老长,几乎砸碎了地面。
那是他们毕生难忘的场景——神官的手僵硬在半空,並未抓住那名好看的银髮女儿。
而是和另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相扣。
神官看著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许安远,刚刚张嘴,准备说些什么,但却听许安远先一步说道:
“你为什么不用劲?”
神官瞳孔猛地一颤,但依旧不动声色的回答:
“我不懂你的意思。”
许安远呲牙一乐:
“我这么做很无礼,不是么,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应该下意识抽出手来才对吗?可你的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你不是肌无力,那么——你是在怕什么呢?”
“是怕用劲的话,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胳膊被拧成麻花?”
许安远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
“你,见过我的神通。”
“你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