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头顶,手里的烤馒头片“啪嗒”一声掉在油腻腻的铁盘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厉害。
“楷哥,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张同楷嗤笑一声,身体愜意地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手指隔空点了点唐七叶。
“咱们兄弟多少年了?你什么样儿我不清楚?大学四年,你丫就是个標准死宅加画痴,衣服穿的花里胡哨的,头髮半年都不带剪的,还美名其曰为艺术!你再看看你现在?”
他目光扫过唐七叶身上那件熨帖的纯棉t恤,清爽的短髮,甚至那张因为镜流监督练剑而褪去不少虚浮、线条变得紧实利落的脸。
“人模狗样儿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还有,”张同楷凑近一点,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嘖嘖,身上这味儿!淡淡的洗衣液味儿,还混著点嗯,特別清爽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草木香?这可不是你以前那身汗味加泡麵味的混合体!哪个表妹能把你拾掇得这么干净利索,还让你心甘情愿为她操心身份这种天大的麻烦事?”
他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著唐七叶,笑容带著“小样儿还想骗我”的瞭然。
“叶哥,跟我玩这套?嫩了点哈!老实交代吧!”
唐七叶被张同楷这一连串精准打击弄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脸上的臊热。
在张同楷那洞若观火、带著戏謔却又不失真诚的目光逼视下,他知道再狡辩下去就真不够意思了。
“k!”
他低低骂了一声,放下酒杯,抹了把脸,破罐子破摔般承认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行吧,不是表妹是是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脸上带著点豁出去的坦诚,也混杂著深刻的忧虑。
“具体怎么认识的说来话长,也很离奇。简单说就是,她情况很特殊,很复杂。当初算是走投无路,我看她一个人流落街头,孤零零的实在可怜,就收留了她。就在我那新房里。”
他回想起镜流初到时那清冷疏离、带著巨大困惑和差点把他给砍了的样子。
“本来想著帮一把就算了,谁知道这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
唐七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柔和无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放不开了。真的,楷哥,她人特別好,就是就是没身份,是个黑户,像你说的,在这个社会寸步难行。我总不能看著她一直这样下去吧?我爸那边你也知道,这事儿我敢跟他透底吗?他非得把我腿打断,再把我那点事查个底朝天不可!”
他最后一句带著点后怕和委屈,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著张同楷。
“所以才想著找你帮忙。我知道这风险不小,但哥们儿真是没別的路子了。”
张同楷安静地听完,脸上的戏謔渐渐收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拿起酒瓶,给唐七叶重新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炭火映著他若有所思的脸。
“叶哥,”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著唐七叶,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跟哥们儿掏心窝子说实话,这事儿,你是想玩玩呢,还是来真的?”
唐七叶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我说楷哥,你看我现在这状態!看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我t还能是玩玩吗?!”
他指著自己身上,“这衣服是她洗的!这精气神是她盯著我练…练出来的!我我连稿子都画得比以前勤快了!就怕就怕她觉得我没用!你说我是不是来真的?!”
他胸膛起伏著,眼神灼灼,带著一种近乎赤诚的急切,想要证明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张同楷看著他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模样,终於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带著点“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
“懂了!”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唐七叶的杯子,“就冲你叶哥今天这副为爱痴狂的傻样儿,这忙,哥们儿帮定了!”
唐七叶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楷哥!真的?!你”
“別高兴太早!”
张同楷打断他,脸上重新掛上那种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容。
“不过嘛惩罚是少不了的,谁让你丫一开始跟兄弟玩心眼儿,还编什么表妹。今晚,必须把你灌趴下!给我好好长长记性!”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冲老板喊道。
“老板!再来二十个肉筋、十串板筋、四串腰子、再来一打冰啤!今晚不醉不归!”
“没问题!奉陪到底!”
唐七叶此刻心头大石落地,豪情顿生,也举起酒杯,脸上是久违的、彻底放鬆的开怀笑容。
“不过楷哥,这事儿千万保密哈,对谁都別提,尤其是我爸和潼哥那边!”
“放心!兄弟我这张嘴,上了三道保险锁的!”
张同楷拍著胸脯保证,金丝眼镜在炭火映照下闪著光,“来!干了!”
冰凉的啤酒混著烤串的烟火气,兄弟重逢的情谊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在喧囂的夜市中交织升腾。
唐七叶彻底放开了心怀,一杯接一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渐渐衝散了连日来的焦虑,只剩下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张同楷的感激。
他喝得畅快淋漓,也喝得毫无保留。
夜风带著微醺的暖意,吹拂著唐七叶滚烫的脸颊。
告別了拍著他肩膀打包票“放心交给我”的张同楷,他脚步虚浮地拦了辆计程车。
报出小区地址后,便瘫在后座,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温柔地旋转,胃里翻腾著啤酒和烤串混合的复杂味道,脑子里却像灌满了轻盈的棉花糖,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限循环——回家,找镜流。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模糊成一片斑斕的光带。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手指笨拙地划拉著,想给镜流发条信息,打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不成句。
“镜流老师我…回来了…准备开门…!”后面跟了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和表情包。
他懊恼地刪掉,又试图重打,结果手机差点滑落。
算了他放弃地收起手机,靠著车窗,眼皮越来越沉。酒精像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刷著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將他从混沌中唤醒,“小伙计,到了。”
唐七叶迷迷糊糊付了钱,跌跌撞撞地下车。
夜风一吹,酒劲似乎更上头了,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家单元楼挪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隨著他踉蹌的脚步明明灭灭。
他好不容易摸到家门口,习惯性地去掏口袋——空的!钥匙呢?!
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地运转著哦,下午被镜流“流放”的时候,钥匙被她收走了!说是为了防止自己突然回家
“镜流开门”
他倚著冰凉的门板,抬手有气无力地拍了两下,声音含混不清,“我我回来了没钥匙”
里面毫无动静。
他又加大了点力气,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镜流老师开门吶是我小唐”
他拖长了调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黏糊,像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猫。
就在他准备第三次抬手时,面前的防盗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客厅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楼道,也照亮了门口倚著门框、身形不稳的唐七叶。
镜流站在门內。
她显然已经准备休息,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衣,乌黑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后,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如玉。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著烧烤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那双清冷的红瞳瞬间危险地眯起,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不悦的缝隙。
“你,喝酒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被惊扰的不耐。
目光扫过他通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和几乎站不稳的身形,那份不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气。
然而,当醉眼朦朧的唐七叶看清门口那抹清冷的身影时,所有的酒精、委屈、依赖和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间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下午被无情“流放”的幽怨,独自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淒凉,想到花卷可能吃到镜流手艺时的嫉妒,还有此刻终於见到她的激动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轰然爆发!
“镜流——!”
他发出一声带著浓重鼻音、近乎呜咽的呼喊,根本不给镜流反应的时间,身体像一颗失控的小炮弹,猛地向前扑去!
双臂张开,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直接搂住了镜流纤细却有力的腰肢!
镜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后退了半步!
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包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適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放开!”
她低喝一声,红瞳中厉色闪过,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发力將这个醉鬼甩开。
以她如今的力量和反应,即使只剩些剑术底子,对付一个醉醺醺的唐七叶也是轻而易举。
可就在她蓄力的瞬间,唐七叶那滚烫的脸颊已经深深埋进了她颈窝!
灼热的呼吸带著浓重的酒气,喷吐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紧接著,那带著浓重鼻音、黏糊糊又委屈至极的撒娇声,如同最柔软的羽毛,带著滚烫的温度,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
“呜镜流老师我好想你你怎么能把我丟出去还不给我饭吃花卷是不是吃你做的饭了肯定特別很好吃我都没吃到呜小唐好可怜没人要了”
他手臂收得死紧,脸颊还在她颈窝里无意识地蹭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依靠。
那声音里的委屈、依赖和毫不掩饰的思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镜流即將爆发的力量,也狠狠地勒紧了她那颗因猜测而微微发疼的心。
果然是因为下午的事。
他以为她不要他了,连饭都不给他吃。
镜流僵住了。
身体依旧紧绷著,但那份因他醉態和酒气而起的怒意,此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混杂著心疼、懊悔和“果然如此”的酸涩情绪所取代。
颈窝传来的滚烫触感和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控诉,像细小的电流,穿透了她清冷的外壳,直击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下午那点小小的“吃醋”和计划成功的得意感,此刻显得如此幼稚,甚至有些残忍。
“鬆开。”
镜流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锋利,多了一丝强压下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试图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不松!就不松!”
唐七叶反而抱得更紧了,像个耍赖的孩子,声音带著醉后的蛮横和委屈。
“你你下午肯定抱花卷了我都想到了!你让她抱胳膊!都不让我抱呜偏心!我也要抱还要抱久一点”
他语无伦次地控诉著,把幻想中的画面也翻了出来,醋意混著酒意,发酵得更加浓烈。
一边说著,一边真的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赖在了镜流身上,脑袋还在她颈窝里拱来拱去。
镜流被他这醉后幻想的控诉弄得又好气又好笑,颈间的麻痒感更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她头晕,可怀里这个滚烫的、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掛在她身上的傢伙,又让她狠不下心真的用武力解决。
尤其是那句“我也要抱还要抱久一点”,带著孩子气的执拗和直白的渴望,竟让她心底深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你先鬆开!臭死了!”
镜流偏过头,儘量避开他喷出的酒气,语气带著明显的嫌弃,手上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放鬆了些,没有再用蛮力去推拒。
就在这时,唐七叶似乎因为拱得太用力,脚下本就虚浮,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下滑去!
“啊!”
他惊呼一声,本能地更紧地抓住镜流,膝盖“咚”地一声重重磕在了玄关冰凉坚硬的地砖边缘!
“嘶——!”
钻心的疼痛瞬间让他酒醒了两分,倒抽一口冷气,抱著镜流腰的手臂都痛得鬆开了些力道,整个人疼得齜牙咧嘴,蜷缩起来。
镜流被他这突然的下坠带得也踉蹌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
看到他瞬间疼得煞白的脸和捂著膝盖痛苦的样子,她心头那点无奈和嫌弃瞬间被一丝紧张取代。
红瞳飞快地扫过他捂著的地方。
“磕哪儿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下意识地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查看他的膝盖。
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唐七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抬起头,因为疼痛和酒精而泛著水汽的眼睛湿漉漉地看著她,刚才的委屈和醋意被疼痛放大,变成了更大的控诉。
“呜好痛镜流老师都怪你你不让我抱我才摔倒的你要负责”
他抓著她的手腕,像抓著救命稻草,力道大得惊人。
镜流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噎了一下,看著他疼得皱成一团的脸和那双泛红的、写满“都赖你”的眼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心中那份因为下午“流放”他而產生的、隱秘的愧疚感瞬间膨胀开来。
浓重的酒气再次隨著他的抬头扑面而来,混合著他刚才摔倒时蹭到的楼道灰尘,再加上他此刻这副狼狈又耍赖的样子
镜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跟一个醉鬼,尤其是一个磕伤了膝盖、还赖上她的醉鬼,讲道理是没用的。
“闭嘴。”
她冷声命令,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先起来!”
“不起来!痛!”
唐七叶耍赖,抓著她手腕的手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想去揉自己剧痛的膝盖。
“起来!地上凉!”
镜流的语气带上了命令式的强硬,手上也加了力道,不容置疑地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唐七叶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再次靠在了她身上,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喊痛。
镜流皱著眉,强忍著把他丟出去的衝动,半扶半拖地將他往客厅里弄。
关上门,隔绝了楼道的气息,但屋里浓郁的酒味和汗味瞬间瀰漫开来。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醉醺醺、腿脚还不利索的大型掛件挪到沙发边。
“坐下!”
镜流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唐七叶这次倒是听话了,一屁股跌坐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还因为惯性晃了晃。
他捂著膝盖,可怜巴巴地看著站在面前的镜流,酒精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眼神更加迷濛委屈。
镜流没理他,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很快,她端著一个装了温水的盆子走出来,盆沿搭著一条乾净的毛巾。
她將盆放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自己则单膝跪地,蹲在唐七叶面前。
“腿,伸出来。”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动作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唐七叶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那张清冷绝伦的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长长的睫毛低垂著,专注地看著他的膝盖方向。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依赖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乖乖地、甚至带著点討好地把磕到的左腿往前伸了伸。
镜流蹙著眉,小心地將他宽鬆的休閒裤裤管卷到膝盖以上。
只见膝盖骨下方,果然磕破了一块皮,边缘有些红肿,渗出了一点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周围还沾著些灰土。
她没说话,拿起盆里的毛巾,拧了个半干,动作却意外地轻柔,避开了破皮的地方,先小心地擦拭掉伤口周围的灰尘和污跡。
温热的湿毛巾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舒適的暖意,也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疼痛。
唐七叶舒服地喟嘆一声,身体放鬆下来,目光痴痴地落在镜流专注的侧脸上。
她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细腻肌肤上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淡香,这香气奇蹟般地冲淡了些许他身上的酒臭味。
“镜流老师”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带著醉后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你真好看比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他语无伦次地讚美著,伸出手,想去碰碰她低垂的睫毛。
镜流正专注於清理伤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不著调的醉话惊得手一抖,毛巾差点按到破皮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红瞳带著警告瞪向他。
“手拿开!別乱动!”
那眼神清冷锐利,瞬间让唐七叶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著。
“凶什么嘛夸你还不让”
镜流懒得理他的醉话,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清理完周围的污跡,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医药箱,打开箱子,她动作略显生疏地找出碘伏棉签和一小罐消炎的药膏。
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破皮的伤口时,冰凉的触痛感让唐七叶“嘶”地吸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忍著。”
镜流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手上的动作却更快更轻了些,迅速擦完,又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淡黄色的药膏,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她的指尖微凉,带著药膏的滑腻感,轻轻拂过伤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带著微刺的清凉舒適感,瞬间压下了之前的灼痛。
唐七叶呆呆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眉眼和那专注涂抹药膏的纤细手指,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膝盖处蔓延开,顺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到心口,涨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绪,这一刻,眼前这个为他蹲著、为他处理伤口、虽然冷著脸却动作轻柔的人,成了他整个世界唯一的光。
“镜流”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眼眶竟有些发热。
“你你对我真好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著耍赖的撒娇,而是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依赖和告白,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又沉甸甸地砸在镜流的心上。
镜流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在悄然攀升。
她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药膏和伤口上,不去看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湿漉漉的眼睛。
涂好药膏,她迅速收回手,將药膏盖子拧紧,又把用过的棉签丟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仿佛在掩饰什么。
“好了。”
她站起身,將医药箱放回原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
“自己去浴室,把身上洗乾净。臭死了。”
她指了指卫生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唐七叶看著自己涂了药膏、感觉舒服多了的膝盖,又看看镜流那副“赶紧消失”的表情,刚刚升起的感动瞬间被委屈取代。
“我我腿痛走不动”
他坐在沙发上,耍赖地不肯动,眼巴巴地看著镜流,“而且我头晕镜流老师你帮帮我嘛”
他甚至还试图去拉镜流的睡衣衣角。
镜流敏捷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魔爪”,红瞳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再得寸进尺,我就把你丟出去!”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危险的警告。
或许是这句威胁起了作用,或许是酒精的后劲再次汹涌袭来,唐七叶缩了缩脖子,终於不情不愿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往卫生间挪去。
看著他踉蹌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镜流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空气中残留的浓重酒气和刚才被他紧抱时沾染上的味道让她浑身不適。
她走到窗边,將窗户开到最大,让已经变得有些清凉的夜风吹进来,试图驱散满室的浊气。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唐七叶五音不全、含混不清的哼歌声,偶尔夹杂著“哎哟”一声,大概是又磕碰到了哪里。
镜流站在窗边,夜风吹拂著她微热的脸颊。
她低头看著自己刚才为他涂药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著药膏的滑腻感和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耳边仿佛还迴响著他那句带著滚烫热度的“我好喜欢你”。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头翻涌——愧疚、无奈、嫌弃、一丝被依赖的满足,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隱秘的悸动。
这个醉醺醺、麻烦不断的小骗子真是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氤氳的水汽裹挟著沐浴露的清香飘散出来。
唐七叶顶著一头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头髮,身上胡乱套著乾净的t恤和宽鬆的睡裤,脸颊被热水蒸得通红,眼神倒是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但依旧带著浓浓的睏倦和醉意。
他扶著门框,可怜兮兮地看著客厅里的镜流,声音沙哑。
“镜流老师我洗好了可是我头好晕好像站不住了”
镜流转过身,看著他这副洗过澡后清爽不少、却依旧虚弱无力的样子,眉头依旧蹙著,但眼神里的嫌弃淡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沉默地扶住他一条胳膊,將他半搀半拖地弄到了臥室门口。
“进去,睡觉。”
她言简意賅地命令。
唐七叶被她扶著,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她並不算强壮却异常稳当的身上。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独特的、清冽好闻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顺从地被推进臥室,脚步虚浮地扑向自己的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镜流站在门口,看著床上那个蜷缩起来、像只找到窝的傢伙,准备转身离开。
“镜流”
唐七叶却在这时含糊地叫了她一声,声音带著浓浓的困意和一丝不安。
“你別走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他闭著眼睛,摸索著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似乎想抓住什么。
镜流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著那只在空气中徒劳抓握的手,看著他因为不安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那根被反覆拨动的弦,再次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沉默在臥室门口蔓延,只有唐七叶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镜流终究还是无声地嘆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影。
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似乎已经沉入了梦乡,只是那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床沿,仿佛还在等待著什么。
镜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红瞳在黑暗中闪烁著复杂难辨的光芒。
最终,她俯下身,动作极轻地,將那床被他蹭到一边的薄毯拉起,小心地盖在了他身上,一直盖到肩膀。
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温热的手背,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迅速收回了手。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轮廓,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臥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仿佛驱散了某些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有节奏的鼓点,在唐七叶的太阳穴上敲打著。
他皱著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他又立刻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意识如同沉船般缓缓上浮,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点点拼凑——楷哥的豪爽保证、喧囂的夜市、浓烈的酒气、钻心的膝盖痛、镜流清冷的脸和那双为他涂药时异常专注的眼眸
记忆定格在最后。
他似乎死皮赖脸地抱著她不放?
还说了很多羞耻的醉话?!
“嘶”
唐七叶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那汹涌而来的、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社死回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大牵扯到膝盖的伤处,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低头一看,左膝下方那块破皮的地方已经被仔细地清洗过,涂上了淡黄色的药膏,边缘的红肿似乎也消下去不少。
这药是她涂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暖,紧接著又被更强烈的羞耻感淹没。
完了完了,他昨晚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
抱著人家不撒手,还哭唧唧地撒娇镜流老师肯定嫌弃死他了!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男朋友特別没用,特別幼稚?
他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髮,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忍著膝盖的酸疼和宿醉的眩晕,躡手躡脚地下了床,轻轻推开臥室门。
客厅里一片寧静。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空气清新,昨晚那恼人的酒气早已被夜风吹散。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只见在客厅那张並不算宽敞的沙发上,镜流正蜷缩著身体,安静地睡著。
她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空调毯,乌黑的长髮散乱地铺在米色的沙发靠垫上,几缕髮丝贴著她白皙的脸颊。
她侧躺著,面向著沙发的靠背,身体微微蜷起,是一个带著点防备却又异常放鬆的睡姿。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隨著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在沉睡中褪去,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阳光跳跃在她精致的鼻樑和微微抿著的唇瓣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竟然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是因为昨晚被他闹腾得太晚,懒得回房?
还是因为他那句醉后不安的囈语“你別走”?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唐七叶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著浓烈的心疼瞬间席捲了他,將所有的头痛、羞耻和膝盖的疼痛都冲得无影无踪。
他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缓缓走到沙发边,蹲下身。
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沉睡的容顏,那毫无防备的睡顏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阳光亲吻著她的脸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唐七叶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衝动驱使著他。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將自己的嘴唇,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虔诚地印在了镜流光洁微凉的额头上。
那触感柔软而微凉,带著她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淡香。
就在他的唇瓣刚刚离开她额头的瞬间——
镜流那两弯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倏然颤动了一下,隨即缓缓掀开。
红瞳初醒,带著一丝朦朧的雾气,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宝石,尚未聚焦,便已精准地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了紧张、温柔和偷香得逞后心虚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七叶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脑一片空白,保持著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被抓现行了!
镜流眼中的朦朧雾气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还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唐七叶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以及那还残留著可疑红晕的脸颊。
没有预想中的冷斥,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秀气的眉头,红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的、带著刚睡醒时特有沙哑质感,却又无比精准的字。
“臭。”
唐七叶:“”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说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乾净?
还是指他刚才偷亲的行为臭不要脸?
然而,还没等他那被酒精荼毒过的脑子分析出这个“臭”字的具体含义,他就清晰地看到,镜流那微微抿著的、形状优美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清浅得如同初雪消融般的笑意。
虽然短暂,却像一道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清冷的眉眼,也狠狠地撞进了唐七叶的心底。
所有的紧张、羞耻、忐忑,在这一抹极淡的笑意面前,都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只剩下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狂喜和暖意。
她也没有真的嫌弃他。
唐七叶傻傻地蹲在沙发边,看著镜流已经恢復平静、撑著沙发坐起身的身影,清晨的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膝盖的伤处还在隱隱作痛,宿醉的头疼也並未完全消退。
但这一刻,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对未来的坚定。
他站起身,看著正在整理微乱长发的镜流,声音带著宿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和郑重。
“镜流,身份的事有眉目了。昨晚见的兄弟,路子很靠谱。他答应了,会帮我们想办法。”
镜流整理头髮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来他昨晚的醉酒,不是因为她的“流放”而消沉,而是为了她的事在奔波应酬?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田,衝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因误解而產生的阴霾。
红瞳抬起,平静地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唐七叶看著她平静却柔和了些许的侧脸,心中那份想要分享未来、想要融入她社交圈的想法更加坚定。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著期待和一种郑重的承诺。
“所以镜流,等这事嗯,不管结果如何,等我们觉得时机合適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无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就光明正大地,请其他朋友来家里吃饭,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目光坦然而真诚。
“我也想让卷卷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活。我也想尝尝你们俩一起吃饭时,到底是什么味道,所以…下次你们一起玩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最后一句带著点孩子气的醋意和嚮往,巧妙地化解了郑重带来的些许紧张。
因为他深知,镜流之前的“流放”纯粹是可爱又彆扭的占有欲在作祟,与身份隱患无关。
他此刻的承诺,是出於对镜流心情的体谅,理解她暂时不想分享,更是出於对共同未来的期待——他希望他们能一起,以最自然的状態,迎接她的朋友走进他们的烟火人间。
镜流静静地听著,看著他眼中那份坚定和坦荡,看著他膝盖上那处被她亲手涂过药的伤痕。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红瞳微眯,那转瞬即逝的笑意似乎又隱隱浮现,语气却带著一丝熟悉的、近乎命令式的清冷。
“可以。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唐七叶。
“谁准你叫她卷卷了?叫花卷。”
唐七叶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镜流老师这是又吃上醋了?
他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带著点傻气的笑容,用力点头。
“遵命!镜流老师!叫花卷!卷卷只准你叫!”
镜流轻哼一声,別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緋色。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一下昨晚某人的无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