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著秋天特有的慵懒,透过屋內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镜流放下手中的书——一本新买的《视频剪辑策略》,她最近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起身,动作利落地束好披散的长髮,换上外出的鞋子。
“我去买菜。”
她对著正在书房电脑前赶稿的唐七叶说了一句,声音清冷,如同往常。
“嗯,路上小心。”
唐七叶从屏幕前抬起头,回给她一个温煦的笑容,眼神明亮而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镜流的心尖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她迅速別开眼,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半个多小时后,唐七叶正全神贯注地处理著画稿的细节,手机屏幕在桌面亮起,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他瞥了一眼,是镜流的消息。
“下来一趟”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解释。
唐七叶挑了挑眉。
买菜这么快?还是东西太多拿不动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事?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保存本地文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来了”
他快速回復,穿上鞋就下了楼。
秋日的午后,小区里很安静。
阳光穿过枝叶,在乾净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七叶环顾四周,没在单元门口看到镜流的身影。
他顺著平时买菜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绿化带。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几丛修剪整齐、深绿色的冬青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乌黑的长髮垂落肩头,侧影在阳光下勾勒出她的线条,是镜流。
她蹲得很低,背对著他,微微低著头,似乎在专注地看著什么。
唐七叶放轻脚步走过去,带著一丝好奇。
靠近了,他才看清。
镜流面前,冬青丛的阴影角落里,蜷缩著一只丁点大的小东西。
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像一团刚出炉的、蓬鬆的毛线球。
它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一双湿漉漉的、如同琥珀般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充满渴望地望著镜流。
而镜流,她那只平日里握剑稳如磐石、此刻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手,正拿著一根掰成小段的火腿肠,指尖捻著一点点,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递到那小猫的嘴边。
小傢伙似乎被食物的香气诱惑,又对眼前这个气息沉静的人类有些畏惧。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镜流指尖的火腿肠碎屑,又立刻缩回去,警惕地看著她,小小的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带著点奶音的“咪呜”声。
镜流的动作没有丝毫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静静地维持著那个递食的姿势,红瞳专注地凝视著小猫,眼神里儘是一种近乎凝滯的柔和与耐心。
阳光跳跃在她微垂的眼睫上,给她清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奇异的暖光。
她另一只手里,还捏著另一根完整的火腿肠。
唐七叶屏住了呼吸,没有立刻出声打扰这静謐而充满张力的一幕。
他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只小小的幼猫在飢饿的本能和镜流无声的耐心下,一点点卸下防备。
终於,它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小脑袋凑近,小心翼翼地叼走了镜流指尖的那点食物,快速地咀嚼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镜流看著它吃,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又捻了一点火腿肠碎屑,递过去。
唐七叶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镜流身体轻微地顿了一下,但並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小猫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向唐七叶,她才缓缓站起身,转向他。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平静,只是耳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回来时遇见的,看它可怜。”
镜流的声音响起,语调没什么起伏,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只又缩回冬青丛阴影里的小猫身上。
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那根火腿肠,“一直发抖。”
唐七叶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仔细打量著这只小东西。
真的很小,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大,瘦骨嶙峋的,灰色的绒毛有些地方还打著綹,沾著点泥土,但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格外清澈明亮,此刻正带著怯意和好奇,来回打量著眼前这两个庞然大物。
“嗯,是挺小的。”
唐七叶点点头,伸出手指,隔著一点距离,虚虚地对著小猫晃了晃。
小傢伙警惕地缩了缩脖子。
镜流没说话,只是再次蹲下身,將手里的火腿肠又掰了一点,递过去。
小猫犹豫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再次凑过来叼走,这次动作明显快了一点。
唐七叶看著镜流专注餵食的侧影,和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柔软,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轻声的问。
“你想带它回去?”
镜流餵食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红瞳看向唐七叶,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但她的声音依旧维持著平静,“可以吗?”
她没有直接说“想”,但“可以吗”三个字,以及她此刻的姿態,已经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意愿。
唐七叶看著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认真地说,“镜流老师,带它回去,可不是一时心软给它几根火腿肠那么简单。”
他指了指那只因为吃饱了而开始好奇地用小爪子扒拉冬青叶的小幼猫。
“它需要稳定的食物,乾净的水,温暖的窝,需要定期驱虫、打疫苗,生病了要去医院。它会长大,会掉毛,可能会抓坏沙发,可能需要你每天花时间陪它玩,清理它的排泄物。这意味著责任,长久的责任。你想清楚了吗?”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说教,只是清晰地陈述著养一只小生命需要面对的现实。
目光坦然地迎视著镜流,带著一种平等的、与她共同面对问题的態度。
镜流听著他的话,红瞳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只吃饱了,正试图用爪子去够她鞋带的小猫。
小傢伙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在被討论。
责任
长久的责任
这个词,对她来说並不陌生。
曾经,她的责任是守护罗浮,是诛杀孽物,是沉重的、染血的。
而此刻,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似乎也指向了一种全新的、截然不同的责任——温暖的,琐碎的,需要耐心和细水长流的责任。
她沉默了几秒钟。
唐七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她的决定。
终於,镜流再次抬起头,红瞳里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坚定。
她没有再问“可以吗”,而是直接道,“嗯,我知道了。”
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她曾经下达的每一个不容置疑的军令。
唐七叶看著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不容更改的决绝,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念头突然就蹦在脑中。
他掏出手机,笑著点点头。
“行,那咱们就带它回家。不过,得先留个纪念。”
他蹲下身,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了那只懵懂的小猫和旁边蹲著的镜流。
“来,小可怜,看这里。”
唐七叶的声音带著笑意,试图吸引小猫的注意,“记录一下你被我们柳大侠拯救的歷史性时刻!”
小猫似乎被他的声音和手机吸引了,歪著小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镜头,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挥了一下。
镜流看著唐七叶兴致勃勃录像的样子,又看看镜头里那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唇角再次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阻止,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顶。
小傢伙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用小鼻子蹭她的指尖,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这一幕,也被唐七叶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好了,证据確凿。”
唐七叶满意地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吧,小东西,带你去检查身体,然后回家。”
他脱下薄外套,小心地铺在地上,示意镜流把小猫放上来。 镜流动作轻柔地抱起那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小傢伙似乎很信任这个给它食物、气息沉静的人,在她掌心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只有那双大眼睛还滴溜溜地转著。
两人带著这只意外的收穫,直奔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院里瀰漫著消毒水和动物的气息。
小猫被医生抱走做基础检查——测体温、听心肺、检查耳道和皮肤。
整个过程,镜流一直站在检查台旁边,红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医生的动作和小猫的反应,身体微微绷紧,仿佛隨时准备出手应对任何意外。
她身上的气息沉凝而专注,让旁边一位给自家泰迪打疫苗的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唐七叶则拿著手机,继续尽职地记录著,顺便安抚明显有点紧张的小傢伙。
“不怕不怕,医生叔叔是好人,检查一下身体棒棒!”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很幸运的小傢伙。”
年轻的兽医笑著宣布,“除了有点营养不良,身上有点跳蚤,其他都很健康。是只简州猫,大概两个月左右,公猫。驱个虫,过段时间再来打疫苗就行。”
镜流紧绷的身体明显放鬆了下来,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唐七叶也鬆了口气,笑著谢过医生。
接下来是採购时间。
宠物用品店里琳琅满目。
镜流推著购物车,唐七叶则负责挑选。
“幼猫粮,要营养好的羊奶粉也得备著,它还小猫砂盆,这个小的就行猫砂,豆腐砂吧,听说没什么灰尘逗猫棒,嗯,这个羽毛的看起来它可能会喜欢还有小毯子,给它垫窝”
唐七叶一边念叨,一边往车里放东西,儼然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
镜流则跟在他身边,目光扫过货架上各种猫咪用品,红瞳里带著一种新奇和审慎,偶尔会拿起一个猫抓板看看,又放下,似乎在评估实用性。
结帐时,看著那一大堆东西,镜流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唐七叶却抢先一步扫了码,对上她略带询问的目光,他笑了笑,“第一次安家落户,算我的见面礼。”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安置这个小成员。
暂时没有猫窝,唐七叶找来一个乾净的、厚实的硬纸箱。
镜流则拿起旁边一把裁纸刀——动作依旧带著剑客的利落精准,刷刷几下,就在箱子侧面开了一个方便小猫进出的拱形门洞。
“我来铺。”
镜流拿过那条刚买的、印著小鱼图案的柔软小毯子,仔细地铺在纸箱底部,用手掌压平每一个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唐七叶则按照说明,冲调了温热的羊奶粉,倒进刚洗乾净的小浅碟里。
又拆开幼猫粮,倒了一小勺在旁边。
食物和温暖窝的诱惑是巨大的。
小傢伙被从临时猫包里放出来,起初还有些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警惕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比冬青丛大了无数倍的新环境。
但当它嗅到羊奶那诱人的甜香时,天性战胜了恐惧。
它试探著迈出小短腿,一步三回头地靠近食碟,然后飞快地舔食起来,小小的尾巴尖因为满足而微微翘起。
看著它狼吞虎咽的样子,镜流和唐七叶相视一笑,一种奇妙的、共同抚养一个小生命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吃饱喝足,小傢伙似乎胆子也大了起来。
它开始探索这个新地盘,迈著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四处嗅嗅。
它先是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唐七叶的拖鞋带子,被唐七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脑袋后,又转向了蹲在纸箱旁的镜流。
它绕著镜流的腿走了两圈,然后,在两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它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镜流的小腿,接著,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镜流垂在身侧的手指。
镜流的身体有些僵,那湿漉漉、带著细小倒刺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著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红瞳微微睁大,带著一丝愕然,低头看著脚边这个毛茸茸的、毫无防备地表达著亲近的小东西。
小傢伙似乎很喜欢她指尖残留的羊奶味和那沉静的气息,又舔了一下,然后仰起小脑袋,对著她发出了一声绵长而清晰的,“咪~嗷~”
这声奶呼呼的呼唤,让她紧绷的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下来,那抹极淡的、如同初雪消融般的笑意,终於清晰地在她清冷的脸上绽放开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近乎新奇的试探,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小猫毛茸茸的头顶。
小傢伙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主动地蹭著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嚕声。
唐七叶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都快被萌化了。
他赶紧拿起手机,再次偷偷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清冷如霜的剑首,被一只丁点大的小猫蹭得眉眼弯弯。
“看来它很喜欢你,镜流老师。”
唐七叶笑著走过去,也蹲下身,伸出手指想逗逗小猫。
结果小傢伙只是敷衍地嗅了嗅他的手指,立刻又把小脑袋转向了镜流,扒拉著她的裤腿,一副我只认她的架势。
“嘖,你这小没良心的,吃的可是我买的。”
唐七叶故作受伤地抱怨,眼底却全是笑意。
镜流看著黏在自己脚边的小东西,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的呼嚕声,那份新奇和柔软的感觉在心中持续发酵。
她轻轻用指尖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傢伙立刻舒服地仰起头,眯著眼睛,呼嚕声更大了。
“给它取个名字吧?”
唐七叶提议,看著这一大一小,画面温馨得也让他心里也暖洋洋的。
镜流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认真地端详著脚边这只灰白色的小毛团。
小傢伙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也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回望著她。
叫什么好呢?
灰白色的叫小灰、小白?
太普通了。
瘦瘦的希望它能长胖,叫肉蛋?
太隨意了。
它那么黏人
镜流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红瞳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了旁边蹲著的、正一脸期待地看著她的唐七叶脸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那么一瞬,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然后,她的唇角再次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清晰的弧度,眼神里闪过笑意。
“唐七菜。”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地宣布道。
“啊?”唐七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镜流收回看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猫身上,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小傢伙的下巴,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它叫唐七菜。”
唐七叶:“”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看著镜流那副一本正经、眼底却藏著淡淡笑意的模样,再看看地上那只懵懂无知、只顾著享受抚摸的小猫
唐七叶?唐七菜?!
这名字敢情是按他名字格式来的?还降级成了菜?!
荒谬感和哭笑不得瞬间席捲了他!
“镜流老师!”唐七叶哭笑不得地抗议,“你这取名也太太敷衍了吧?!而且,为什么是菜啊?!我哪里菜了?!”
镜流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红瞳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小猫的鼻子,对著懵懂的小傢伙说,“以后你就叫七菜了,记住了吗?”
小猫似乎觉得被点了鼻子很有趣,伸出小爪子去抓镜流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咪嗷~”
“你看,它答应了。”
镜流淡定地对唐七叶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唐七叶看著眼前这一大一小,大的清冷著脸说著气死人的话,小的懵懂无知只会卖萌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抗议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宠溺的嘆息。
“行吧行吧”
他认命地扶额,“唐七菜就唐七菜吧谁让你是老大呢”他小声嘀咕著,看著镜流眼底那抹难得的、带著点戏弄的轻鬆笑意,心头那点被降级的鬱闷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只要她开心。
镜流似乎听到了他的嘀咕,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不再理会唐七叶,低下头,专注地看著在她指尖下舒服得直打呼嚕的小傢伙,用只有它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带著点新奇的温柔重复了一遍。
“七菜。”
小傢伙像是回应,又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