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虾继续北上,沿岸基本上都荒无人烟,是那种土黄色的高原的感觉。
和周寧印象里的阿根廷完全不一样。
提到阿根廷,除了红虾之外,周寧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探戈、足球、博尔赫斯、贝隆夫人。
可能是优雅的、激情的、哲学的,眼前这种原始的荒凉感还真让周寧有点意外。
或许是看到了周寧眼里稍稍的失望,海豚幽幽地开口:“这一片仅居住著大约5的人口荒凉的土地,可是阿根廷的资源命脉呢。”
海豚示意周寧看向內陆的山脉。
周寧眯著眼睛仔细一看,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绵延起伏的山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方方正正的浅灰色的地块,山峦延伸到哪里,它们就扩展到哪里,每个方块之间还有蜿蜒的路连接著,像是以大地为背景铺下来的电路板,又像是土地上蔓延的皮肤病。
海豚向她介绍:“这些全是页岩油气田的开发井场。这是一片伟大之地。”
“什么伟大,我看是倒霉。”周寧感嘆。
西班牙殖民者为了金矿和银矿来到这片大陆,留下被挖空的波托西和数百万原住民的尸骨。
到后来,又有阿塔卡马沙漠的硝石、亚马逊丛林的橡胶、智利的铜矿,每一处宝藏,无一不伴隨著战爭和血泪。好像每一种大自然慷慨馈赠的资源,都会把这片大陆推向旋涡之中。
眼前这片巨大的油气田对阿根廷来说是好是坏,周寧真有点说不清。
说起来,阿根廷这个国家的名字本身就和资源有关。
当年西班牙殖民者来到这片土地,看到原住民佩戴的银饰,认为这片土地有著银山,便把这里起名为白银之地,也就是阿根廷。
和对南露脊鯨的起名一样简单粗暴。
这么一想,人类不管是对动物,还是对人类同胞本身,其实都还蛮物化,蛮残忍的。
继续往北,起伏的山峦越来越平缓,最后渐渐消失,土黄色也慢慢褪去,变成一望无际的绿。
海边开始热闹起来,出现了不少人类聚集的城市,有些沙滩上,还能看到有小孩子在踢足球。
这下子周寧终於感觉对味了。
来到这个梅西和马拉度纳的诞生之地,就应该看到足球才对嘛!
小孩子们穿的破破烂烂,球也破破烂烂,但看上去玩得开心极了。在沙滩上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每一次射门都伴隨著大声的惊呼和欢笑。
海豚凑过来周寧身旁,一起看著岸上的热闹景象,忽然问:“你想玩球吗?”
周寧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它,带著满脸震惊和鄙夷:“你连人家小孩子的球都想抢?”
“岸上我怎么抢。”海豚无语地瞥了周寧一眼,转头潜入海中。
再上来的时候,海豚的吻部顶著一个圆滚滚的
河魨?
周寧目瞪口呆。
河魨充了气,鼓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在海豚的玩弄下放弃了挣扎,无助地浮在海面上隨波逐流。
“看,比人类的球好多了。”
海豚发出满意的叫声,然后猛地潜入水中,加速往上衝刺,从深海中一跃而起,长长的吻部把河魨用力一顶。
小小的河魨皮球就这样离开了海面,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飞向空中。
海豚还在那边叫著周寧:“到你了,快接啊!”
周寧: 我接什么,我接。
接过通往地狱的门票吗?
不是,这比抢人类小孩的皮球还恶劣一百倍吧!
话又说回来,內心吐槽归吐槽,当看到那个完美的球体衝著自己飞过来的时候,周寧內心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眼看河魨球就要落水,周寧后鰭肢猛地摆动,圆润的身体像鱼雷一样衝刺过去,然后看准时机,伸长脖子朝上猛猛一顶!
弹弹的触感从鼻尖传来,河魨球再一次腾空而起,朝著海豚飞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瞬间衝散了罪恶感。
芜湖,好玩!
河魨球无助地落下,海豚准备著,看准时机,用更加花哨的动作再一次把河魨球往周寧的方向顶过来。
这一次,周寧一点也不犹豫了,欢呼著就奔著球衝过去。
周寧和海豚就这样你来我往,玩了十几个来回才停手。
倒不是累了或者玩腻了,只是这个河魨球好像气有点不够了。
周寧满怀罪恶地看了小河魨一眼。它气鼓鼓地浮在水面上,小眼睛望著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周寧愧疚地放它自由。
好玩归好玩,但是这么玩下来,估计这辈子功德都清零了吧!
要不下次玩的时候,还是抢小孩子的球好了,嘿嘿。
布宜诺斯艾利斯贫民区。
灰暗的房屋紧密地挤在一起,形成狭窄的、迷宫般的巷道。
棕红色的铁锈、深褐色的污渍、掉色的涂鸦,在灰暗的房屋上涂上一层充满疲惫的色彩。
杂乱的电线在头顶缠绕著,把头顶的视野分割成一块一块。
马蒂亚斯背著班多纽手风琴,踩著破碎的月光,汗流浹背地在这条贫穷的街道中穿行。
他走到某栋建筑旁,沿著铁製的防火楼梯小心翼翼地上楼。
五楼就是他的家。
房间狭小、闷热,採光也一般,但是他收拾得很整洁,很温馨。
他放置好背著的班多钮,从口袋里掏出今天一天收到的打赏,整理好放在一起。
看著比以往都要少的钞票和硬幣,他的眉头深深地拧起来。
倒不是为没有赚到钱而感到痛苦,而是今天他发现,当他想要创作的时候,已经没有丝毫灵感了。
为了生存,他在游客最集中的街道上日復一日地演奏著《假面游行》和《一步之遥》这些最受欢迎的曲子,熟练到几乎闭著眼睛都能演奏出来。
他安慰自己,起码不停歇的演奏能让自己技艺精进。
但是在今天白天,他突发奇想试了一下自己创作,却发现自己脑子空空,什么都演奏不出来。
他的心里好像没有任何想要表达的东西,没有令人窒息的激情,没有铺天盖地的忧愁,没有震撼灵魂的壮丽,也没有沁人心脾的欢愉。
勉强创作也只能得到一些零散的片段,破碎的旋律赶走了所有的游客,甚至连鸟儿都不愿意在他身边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