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那个叫雾岛明美的女人还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信號不好的电视机。
我没搭理她,转头看向苏箬。
“苏秘书,收钱。”
苏箬点点头,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pos机,动作熟练得像是街边贴膜的。
“老板,对方是刷卡,扫码,还是签发国债?”
她把pos机递到雾岛明美面前,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我们支持全球主流银行卡,也接受apple pay和支付宝,匯率按实时结算。”
雾岛明美看著眼前这个造型前卫的pos机,又看了看我,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被反覆格式化。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用一种尖锐到刺耳的音量响了起来。
她像是被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老男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就算隔著三米远,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八嘎!雾岛!你想让整个国家给你陪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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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立刻!马上!用你这辈子最诚恳的態度!”
“对方要什么就给什么!別说一亿!就是要富士山,你也想办法给他打包送过去!”
雾岛明美握著手机,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掛掉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对著我,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赔偿金,我们马上支付!”
我掏了掏耳朵,有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搞快点,別耽误我吃下一家。”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拉麵,顶多算个开胃小菜,垫垫肚子。”
“老板,下一站去哪儿?”苏箬已经收起了pos机,划开平板电脑。
“银座,有一家百年天妇罗老店,『天海』。主厨天野宗一郎,被誉为『人间国宝』,据说他的面衣能锁住食材百分之九十九的水分。”
“就他了。”
我一挥手,朝著巷子口走去。
“师父!师父您別走!”
光头大汉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又想抱我大腿。
林清风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头大汉立刻剎车,立正站好,对著我的背影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
“恭送师父!”
坐进那辆丰田世纪。
车子平稳启动。
我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车开得有点慢。”
“老板,现在是晚高峰。”苏箬提醒道。
我皱了皱眉。
下一秒,我感觉车身轻微地一震。
窗外的景象,从拥堵的街道,瞬间变成了一条安静的、掛著红灯笼的古朴小巷。
巷子尽头,一块写著“天海”的木製招牌,散发著温润的光。
苏箬看了一眼导航,导航上的红点还在原地没动。
她默默地关掉了导航,把平板收了起来。
“老板,我们到了。”
天妇罗老店不大,典型的日式风格,一次只能招待不到十位客人。
我们进去的时候,吧檯前已经坐了几个穿著考究的客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肃穆。
吧檯后面,站著一位白髮苍躬的老人,穿著雪白的料理服,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就是天野宗一郎。
我们刚坐下,一位穿著和服的女侍者就送上了热毛巾和菜单。
我摆摆手。
“菜单就不用了,你们店里最拿手的,一样来一份。”
天野宗一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重点在我的大花袄和人字拖上停留了半秒。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开始动手了。
他面前的铜锅里,油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他先是炸了一尾虾。
那虾裹著一层极薄的面衣,被他用长筷夹著,在油锅里优雅地转了一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仪式感。
不到二十秒,一只金黄酥脆,姿態笔挺的大虾天妇罗,就放在了我面前的吸油纸上。
“请用。”
他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我这面衣,用的是北海道的特级麵粉和富士山下的天然冰水调製。”
“油温,恆定在一百八十五度,正负不超过零点一度。”
“能完美锁住虾肉本身百分之九十九的鲜甜和水分。”
他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周围的食客,看我的眼神都带著一丝羡慕。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 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很脆。
然后,我把剩下的大半只虾,放回了盘子里。
天野宗一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客人,不合您的胃口吗?”
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摇摇头。
“不是不合胃口。”
我看著他,很认真地开口。
“你这是在犯罪。”
整个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食客,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我。
天野宗一郎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客人,请您把话说清楚。”
“面衣太厚了。”我用筷子点了点那半只虾。“这不是面衣,这是盔甲,虾在里面都窒息了。”
“油温也高了,不是一百八十五度,是一百八十五点三度。”
“就这零点三度,把虾肉最外层那零点一毫米的蛋白质给彻底烫死了。”
“虾的鲜甜,不是被你锁住了,是被你谋杀了。”
我嘆了口气。
“可惜了这只好虾。”
天野宗一郎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长筷子捏得咯咯作响。
“胡说八道!老夫炸了六十年天妇罗,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学徒更是直接站了出来,指著我。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侮辱天野大师!”
我没理他们。
我站起身,走到店门口,从一盆用作装饰的绿植上,隨手摘下来一片最普通的叶子。
然后,我径直走进了后厨。
“你要干什么!”学徒想拦我。
林清风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个学徒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瞬间动弹不得,脸都憋红了。
我走进后厨,无视了里面一片混乱。
我找到一口乾净的锅,放到灶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最普通的自来水。
天野宗一郎跟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气得笑了起来。
“怎么?你要用水来炸东西吗?真是荒唐!”
我没说话。
下一秒。
锅里的自来水,开始发生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它依然清澈透明,但似乎又多了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变成了流动的光。
锅的周围,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物理性质重组,把水的沸点调整到一百八十度,导热率提升百分之三百,表面张力降为零。”
我隨口解释了一句。
“我管这个叫,『绝对之油』。”
说完,我把手里的那片叶子,隨手扔进了锅里。
“滋啦——”
一声轻响。
连一秒钟都不到。
我用筷子將那片叶子,从锅里捞了出来。
一片薄如蝉翼,通体金黄,甚至能透过它看到对面景物的“天妇罗叶子”,完成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清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然后飘散了出去。
那不是食物的香气,那是一种生命的味道。
天野宗一郎呆呆地看著我筷子上的那片叶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摸。
“啪嗒。”
他手一抖,旁边的盐罐倒了,几粒盐正好掉在了叶子上。
那片金黄的叶子,瞬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了空气中。
天野宗一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我,老泪纵横。
“神”
“您是扬物之神!”
店铺外,一公里远的一栋大楼天台上。
几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耳机的男人,正通过一个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著天妇罗店的后厨。
“报告,目標进入后厨,拿了一锅水?”
“热成像显示那锅水的能量读数爆了。”
“等等,那是什么味道?好香”
拿著望远镜的男人突然放下了仪器,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同伴。
“头儿,咱们的报告该怎么写?”
“就写目標用自来水,给一片叶子开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