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你们两个来回答。”林振华的声音沙哑。
王总工抬起头,眼球里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
“『金乌』反应堆的核心外壳,有三百七十二处微米级的融化痕跡。它的『心臟』,被我们榨乾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想要再次启动,不是不行。但它再也承受不住另一次百分之五百的超载。它老了。”
陈博士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玄女』蒙皮,我们失去了百分之十七的量子节点。这些伤疤是永久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像人一样,大病一场,元气就伤了。它还能飞,但每一次加速,每一次变向,都会扯动这些旧伤。”
观察室里的气氛,比地核还要沉重。
他们贏了,但代价是他们唯一的方舟,留下了一身无法痊癒的暗伤。
“报告。”老k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林振华手腕上的通讯器里响起,“星环议会的残余势力,正在向我们发出最高级別的接触请求。”
林振华皱起眉头。“他们不是都跑了吗?”
“跑掉的是大多数。根据『幽灵』的口供和我们的监控,还有三支『方舟』因为技术故障或內部权力斗爭,滯留在了地球上。”老k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他们现在是无家可归的野狗。”
“想投降?”王总工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鄙夷。
“不。”
杜宇泽从观察床上走了下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们是来求救的。”
他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盘古,启动『警示』协议。”他对著空气下令。
“什么协议?”林振华问。
“一种心理攻势。”杜宇泽解释道,“利用『玄女』的量子网络,向所有已知的星环议会残余设施,广播一段经过加密的『未来』。每个人看到的,都会是他们內心最恐惧的景象。”
陈博士的脸色变了。“这这是在直接入侵他们的大脑!”
“不。”杜宇泽摇头,“我只是把他们可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性,提前放给他们看一遍。让他们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宇宙比他们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林振华看著杜宇泽,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我同意。”他最终开口,“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让他们明白,现在是谁说了算。”
命令下达后的三个小时。
老k的报告再次传来,这次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们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三个滯留的理事会派系,为了爭抢和我们谈判的资格,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武装衝突。”
“让他们派一个能说话的人过来。”林振华的语气冰冷,“地点,我们定。时间,我们定。告诉他们,这不是谈判,是听我们训话。”
二十四小时后,一间位於不周山基地地下五百米的绝密会议室內。
一个穿著得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的对面。他是星环议会滯留派系的最高代表,一个曾经能决定数亿人生死的財阀领袖。
此刻,他正用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林振华坐在主位上,老k像一尊雕像站在他身后。
杜宇泽、王总工和陈博士,则通过单向玻璃,在隔壁的观察室里看著这一切。
“我们我们愿意交出星环议会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技术资料。”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包括『方舟』的完整设计图,以及我们对地外文明的所有研究记录。”
“不够。”林振华只说了两个字。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们我们还掌握著一张星图。一张一张標记了数十个潜在文明坐標,以及那条通往『虚空蠕虫』源头路线的星图。”
观察室內,王总工和陈博士的呼吸同时一滯。
“那不是什么『源头』。”中年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一个『禁区』。我们称之为『牧场』。而我们这些碳基文明,只是『牧场』里的牲畜。”
他话音未落。
“嗡——” 一阵诡异的低频蜂鸣,突然在整个会议室,甚至整个不周山基地內响起。
会议室內的所有灯光,都在这一瞬间疯狂闪烁。
“警报!检测到未知高频量子信號!源头太阳系外!”
赵院士的惊呼声在观察室里响起。
主屏幕上,那个代表著遥远星系坐標的光点,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地闪烁著。
它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注视,而是变得急促、活跃,像是在回应著什么。
会议室內,中年男人面前的桌子上,他带来的那个储存著“星图”数据的银色立方体,也开始同步发出了“嗡嗡”的共振声。
“它它在干扰!”中年男人惊恐地指著那个立方体,“那个信號,它在和我们的星图共鸣!它在修改数据!”
“盘古!切断所有外部连接!”林振华厉声下令。
“来不及了,將军!”赵院士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信號不是通过电磁波传播的!它直接作用於量子层面!它和『星图』之间,建立了某种某种高维连结!”
“杜宇泽!”林振华猛地回头,看向观察室。
杜宇泽没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段不断涌入的,狂暴的信號流上。
“它不是在修改。”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它是在补全。”
他走到主控台前,双手在虚擬键盘上化作一连串幻影。
“盘古,放弃阻拦。开启『逆向解析』协议,以『星图』数据为密钥,解码这段信號的底层逻辑!”
庞大的数据流,像决堤的洪水,涌入盘古的运算核心。
几分钟后,屏幕上那片混乱的信號风暴,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加庞大、更加清晰的全新星图。
在那副星图的中央,一个之前从未被標记过的,散发著柔和蓝光的星系,被一个金色的箭头牢牢锁定。
“找到了。”杜宇泽喃喃自语。
“找到什么了?”王总工凑过来问。
“一个地址。”杜宇泽指著那个蓝色星系,“那个信號,它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它是一个路標。一个由某个极其古老的文明,留给后来者的指引。”
他转过身,看向王总工和陈博士,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们的『鯤鹏』,需要升级。”
“我需要你们,给它装上一颗能够进行『时空跳跃』的引擎。我需要它的舰体,能够在穿越不同维度时,不会被撕成碎片。”
王总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工程学问题了,这是在创造神话。
“这”陈博士的声音艰涩,“这等於是在重写我们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
“那就重写。”杜宇斩钉截铁。
他回到控制台,调出了“鯤鹏”的结构图,开始构建全新的改造方案。
“盘古,以新方案为基础,进行深空航行模擬。目標,那个蓝色星系。”
命令下达。
量子预测节点的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屏幕上没有出现地球的灾难。
一艘外形与“鯤鹏”极其相似,但线条更加流畅、更加庞大的巨舰,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之中。
它的周围,星光璀璨。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舰体周围的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
紧接著,一群由纯粹的流体金属构成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学定义的怪物,从涟漪中涌出,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將那艘巨舰层层包裹。
屏幕上,巨舰的舰体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