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控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百分之九十三。”王总工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模擬一万次,九千三百次的结果,都是『鯤鹏』变成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黑洞。”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那条代表著灾难的红色曲线,手抖得厉害。
陈博士靠在墙边,一言不发。他面前的屏幕上,是“玄女”蒙皮在模擬中被撕裂的慢放画面,每一帧都像是在撕扯他的神经。
他们缺少一把“钥匙”。
一把能耗费一百万积分,他们却根本买不起的“钥匙”。
“把星环议会那三百年的失败记录,和那个外星『路標』发来的几何模型,还有地心『维度遗產』的能量数据,全部叠加在一起。”杜宇泽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一直站在主屏幕前,双眼倒映著三股截然不同,却又隱隱共鸣的数据洪流。
“叠加?那不是胡闹吗?”赵院士推了推眼镜,“数据模型完全不兼容,会直接让『盘古』的逻辑核心崩溃!”
“我不要它兼容。”杜宇泽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我要它,『对冲』。”
他走到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操作,调出一个全新的运算模型。
“星环议会错在想用蛮力撞开一扇门。那个『路標』文明,教我们的是如何理解门的结构。”杜宇泽的手指停下,“我们没有钥匙,那就自己造一把。不,我们不造钥匙。”
他指著屏幕上那个代表著引擎核心的结构图。
“我们直接把门炸了,然后,在门框彻底坍塌之前,衝过去。”
王总工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衝到杜宇泽身边,指著那个疯狂的理论模型。
“你不是在造引擎!你是在造一个『定向坍缩』的炸弹,然后想让我们站在炸弹上,衝浪?”
“精確。”杜宇泽点头。
“疯了!你彻底疯了!”王总工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陈博士却走了过来,他看著屏幕上的数据流,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光芒,“理论上可行。用议会失败的黑洞模型,预判坍缩点。再用『路標』的几何学,构建一个反向的『空间曲率场』,在坍缩的瞬间,把那个『点』,推出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只剩下喃喃自语。
“我们不是在跳跃,我们是在坠落。朝著宇宙的另一个点,笔直地坠落下去。”
林振华一直沉默著,此刻他走上前来,手重重地按在杜宇泽的肩膀上。
“成功率。”
“我不知道。”杜宇泽坦白道,“百分之七的可能活下来,也可能,是百分之零。这是一张单程票,將军。”
林振华看著他,又看了看王总工和陈博士,最后目光落在那艘名为“鯤鹏-ii”的巨舰设计图上。
“那就让这张票,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总控室。
“全员准备。目標,那个蓝色的星系。”
“启动『归墟』引擎,倒计时。”
不周山基地的最深处,全新的“鯤鹏”静静悬浮。它不再是之前的银灰色,而是如同吸收了星光的深邃蓝色。
“十,九,八”
“警告!引擎核心能量读数超出临界值百分之三百!”
“警告!b-7区舰体结构应力正在接近极限!”
王总工死死盯著屏幕,双手紧紧攥著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三,二,一!”
“执行『坠落』协议!”杜宇泽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没有平稳的加速,没有撕裂空间的壮丽。
“鯤鹏”的舰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內一捏!
总控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仿佛五臟六腑都要从身体里被挤出去。 屏幕上的景象,化作一片混沌扭曲的光带。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恐怖的挤压感骤然消失。
“咳咳我们”王总工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甩了三天三夜。
主屏幕上的画面,从一片混沌,渐渐变得清晰。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片星空。
三颗顏色各异的太阳,悬掛在天鹅绒般的宇宙幕布上,散发著或炽热或清冷的光芒。一条庞大得无法形容的星云带,如同水墨画般,在三颗恆星之间肆意挥洒,瑰丽而又苍凉。
“我们成功了?”陈博士的声音带著颤音。
“盘古,报告位置,扫描星系环境。”杜宇泽第一个反应过来。
“报告。当前位置未知,脱离已知星图范围。正在根据三恆星系统特徵,比对『星环议会』资料库比对完成。我们位於议会星图標记的『k-7』號危险区域边缘。”
“警告。扫描到强引力源,一颗超级气態巨行星。扫描到宜居带行星,一颗。该行星存在液態水,富氧大气层,地表存在大规模未知植物群落。”
屏幕上,一颗蔚蓝色的星球被放大。
“全功率量子扫描。”杜宇泽命令道,“比对它的量子涨落频谱,和地球的『维度遗產』,还有『虚空蠕虫』的巢穴。我可不想刚出狼窝,就掉进另一个狼窝里。”
“是。”
深度的扫描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另一个信號分析员突然报告。
“检测到微弱的电磁波信號!源头目標宜居行星!”
“是无线电波!”赵院士立刻接管了分析,“非常古老的调频制式信號很弱,断断续续,像像是在求救。”
王总工凑了过来,一脸古怪。
“等一下,我们接下来会不会发现一个巨大的能量护盾把整个星球都包起来了?”
他的乌鸦嘴,一向很准。
“警告。检测到覆盖行星的巨型能量场。能量场结构无法解析。正在分析其能量流向”
几分钟后,盘古的报告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报告。该能量场正在持续吸收来自宇宙的背景辐射和高能粒子流。其作用模式,並非对外防御,而是对內保护。”
林振华的脸色变得凝重。
“这不是一个笼子。这是一个防空洞。”
一颗拥有原始无线电科技的星球,却被一个超出他们理解能力的行星级护盾保护著。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总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他们跳出了太阳系,却发现宇宙比他们想像的,更加诡异。
“盘古,”杜宇泽的目光,锁定在能量护盾的某个点上,“放大那个区域的能量波动。”
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光点被放大。那里的能量波动,比周围区域要活跃得多,並且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周期变化。
“这不是漏洞。”陈博士立刻看出了端倪,“漏洞不会这么规律。它像像是一个信標。”
杜宇泽看著那个光点,又看了看那颗被保护起来的蔚蓝星球。
“他们不是在求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在开门。”
“他们把门开了一条缝,希望外面的某个人,能走进去。”